话音未落,四下里金鼓骤然震天!
两岸芦苇荡中,万弩齐发,火箭如飞蝗蔽空,霎时点燃了早已锁死在湖湾入口的数十艘火船。夜风一转,火势借着风威,将那道狭窄的湾口堵得严严实实,火光冲天,把整片夜湖烧得亮如白昼。
萧翎的楼船大船自湾口横切而出,两翼蒙冲快船合围而上,鼓声、喊杀声、箭雨声。一声声的嘶吼与呐喊将鄱阳湖平静的湖面,彻底烧成了一锅滚水。
彭绮此次为求一击必中,是调动了全部的兵力倾巢而出。
他自以为算尽了人心、搅浑了水,到头来,自己才是那个被引进死地、困在火阵里的人。
一夜的时间,他的主力,他的精锐,尽数覆灭于湖湾。
而他本人也被生擒。
这位一个月前还叫嚷着要替天行道,推翻萧氏政权的“枭雄”,被拖出藏身的水泽时,一身锦袍早成了烂泥,发髻散乱,形容枯槁,再无半分当日叫嚣的气焰。
包括这场战争,包括闿阊门的大火在内的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已经如鱼儿入水一般,消失得无声无息。
他自己,也成了阶下的笑柄。
捷报与结案的折子,是一同送出的。
萧晏在奏折上一笔一笔写得清楚:
彭绮谋反,遣人纵火闿阊门、散布流言、收买东宫属官裴渊,纵火嫁祸、构陷储君,意图倾动国本。裴渊通敌、盗取腰牌、杀人灭口、构陷太子,罪证确凿。库吏周成无辜,被勒杀灭口,实乃冤死。
罪责,各归各位。
这一场平叛与大火,非但没烧损萧晏分毫,反倒将他的声名,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处。
对于他的廷尉府,大家也不再说是皇子的家家酒了。而是从心里认为,廷尉府是可以帮助他们做事的。
沈令仪带着萧晏走到了青石桥。
“这便是周成住的地方。”
此刻秋阳正暖,斜斜地落在青石板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殿下,周成不过一介小吏。一时糊涂,还请殿下能够宽恕周家的罪责。”
萧晏看着这局促的小院,看着破败的小巷,也明白周氏兄弟不过是为了生计。
他明白沈令仪的善意,既然自己也选择了她,自然会与她风雨同舟。
“我都明白。”他拉起沈令仪的手,两人一起离开了这条窄巷,说着如何将青石桥进行翻新,让更多的阳光可以照进来。
走到巷口,沈令仪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破旧的院门。
一条小人物的命,在那些翻云覆雨的大人物眼里,轻得像一粒尘埃。可正是这粒尘埃,让她从闿阊门的火里,一步步追到了鄱阳湖的水上。
史书上不会记载周成、周德兴,他们只是这个案件中被蒙住眼的小卒。
但也正是一个又一个小兵卒,将每一天推动,滚滚向前。
闿阊门重新挂匾那一日,半城的百姓都去看了。
新匾仍是旧模样,“闿阊”二字是宫中重新题来的,金漆崭新,在秋阳下熠熠生辉。百姓们仰头望着,议论起那一场大火,只是说萧晏的神机妙算,坚持不懈。太子殿下英明神武,运筹帷幄。
——至于“天火示警、君主失德”的流言,随着彭绮的覆灭,散得干干净净,再没人提起。
沈令仪站在人群之外,远远望着那块重新高悬的匾额。
这一场局里,彭绮布下了火、布下了流言、布下了兄弟离间的诛心之计,机关算尽,最终却败在了一件事上——
他算得出权谋,算得出利害,却算不出,这世上真有一种信任,是他泼再多脏水,也污不了的。
萧晏相信萧翎。
萧翎相信萧晏。
这份信任,破了彭绮整盘棋。
“在看什么?”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萧晏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块新匾,唇边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终于看到了白日”沈令仪说,从案发起,到鄱阳湖的奔波,她好几天没有感受到阳光了。
萧晏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他抬头望了望澄澈的秋空,又侧过脸,认真地看着身边这个人,低声道:
“是,天亮了。”
——这一回,再不是闿阊门上那场要把人烧进永夜的火光。
是云开雾散、终究破晓的,朗朗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