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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话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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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莺摇头:“俺在村里就听过曲子,戏文不通。”

“没事,我教你。”

苏韵一拍大腿,“我打小泡在戏里,词儿都在肚里。你花旦身段软乎点,我小生挺括点,往台上一站,好看。何老师头天还夸你身架子顺,咱俩搭,准成。”

春莺忽然问:“你咋这么肯教我?”

苏韵斜她一眼:“废话,咱俩搭对子,你强我也强。你筋硬,我陪你熬,往后台上才托得住你。”

她忽然站起来,捏着嗓子学旦角,“呆丫头,害得我一身汗——”

又改回自个儿声,“这是红娘的词儿,往后教你。”

春莺跟着哼了一句,荒腔走板,两人都乐了。

春莺心里热了一下。

头回有人跟她说“咱俩搭对子”,像是把她当了自己人,不是补录顶缺的外人。

两人又练了一阵下腰。

春莺弯到半道还是咯吱响,苏韵扶着她腰:“松!你这腰跟根棍似的,别跟自个儿较劲。”

春莺松开,倒是比头天软了些,没再险些栽了。

她想起头天刘老师按她腰,也说“松!你这是跟自个儿较劲”,这会儿苏韵也这么说,倒像俩老师。

廊檐底下风凉,吹得人汗津津的脖颈一激灵。

春莺弯腰时,砖地上一洼水映出她跟苏韵的影儿,俩人搭着腰,像一根绳上拴的两只蚂蚱。

她低头瞅了瞅,没忍住乐——苏韵斜她一眼:“笑啥?腰松了没?”

她赶紧绷脸,可嘴角还挂着。

练完,两人坐廊沿上歇。

天一点点暗下来,紫藤架的影儿铺了一地,风一过,沙沙的。

春莺望着那影儿,忽然想起柳溪村——这会儿妈该在灶屋忙了,灯挑得亮,补衣裳补到半夜,针脚齐整,补丁摞补丁也不毛边。

大姐出嫁了,二姐手巧,会剪窗花,过年贴一窗的红;三姐性子闷,总跟在妈后头递针线。

二姐常替她补衣裳,针脚细,补丁也不显。

补她的褂子,二姐说:“衣裳破了就补,别将就着穿。”

她这会儿才品出来——如今真在外头了,破了没人替她补,只得自个儿下手。

爸大概在院里修锄头,蹲着,烟袋锅一明一灭。

她没出声。

苏韵却先开了口,声音低下来:“俺也想家。头回离家,想我妈蒸的馍,虚胖胖的,掰开里头白,热乎着呢。可我妈没了——”

她顿了顿,“没了也好,省得她惦记我在外头吃苦。”

春莺不言语,手指头无意识地去揉裤膝盖那片青。

隔着裤布料子,那块淤青还硬邦邦的,按下去微微发木。

她想起刘老师单独教的揉筋法子,手底下了点劲,一下一下,把那点钝疼揉散些。

苏韵在边上瞥见,没说话,只把手里转着的铁球停了停。

春莺扭头看她。

苏韵侧脸在暮色里,看不出啥,可声音里有点哑。

“我妈还在。”

春莺慢慢说,“我爸妈都在柳溪村。我出来,他们起先不肯,后来……由了我。”

她把这几天压着的想家,轻轻吐了一点,“我妈补衣裳的灯,我老梦见。梦见她坐在那灯底下,头也不抬,针穿过来穿过去。”

苏韵“嗯”了声,没多问。

两个小姑娘并排坐着,都不说话,可那点想家的心思,倒叫彼此都松了些——原来不是自个儿一个人想家,旁人也想。

“你筋硬,可你从来不怵。”

苏韵忽然说,“何老师头天就说了,你是块料。我瞧也是。你就是晚练了几年,赶上就是工夫。”

春莺笑了。

这话周素芝说过,何老师说过,这会儿苏韵也说。

她信了。

苏韵把俩铁球又掏出来转,嗡嗡的,像给她打拍子。

两人收了功往回走。

春莺摸摸自个儿酸疼的腿,想:这戏校,苦是苦,可有个能一块儿练、一块儿说话的伴,倒也不算孤。

苏韵说搭对子,她应了。

走回宿舍门口,苏韵忽然停住脚,回头问她:“往后这台,咱俩一块儿站。”

春莺说:“嗯。”

“那说好了——”

后半句,苏韵没往下说,先一步钻进屋里。

春莺立在灯下,没追问——那半句没说完的话,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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