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莺摇头:“俺在村里就听过曲子,戏文不通。”
“没事,我教你。”
苏韵一拍大腿,“我打小泡在戏里,词儿都在肚里。你花旦身段软乎点,我小生挺括点,往台上一站,好看。何老师头天还夸你身架子顺,咱俩搭,准成。”
春莺忽然问:“你咋这么肯教我?”
苏韵斜她一眼:“废话,咱俩搭对子,你强我也强。你筋硬,我陪你熬,往后台上才托得住你。”
她忽然站起来,捏着嗓子学旦角,“呆丫头,害得我一身汗——”
又改回自个儿声,“这是红娘的词儿,往后教你。”
春莺跟着哼了一句,荒腔走板,两人都乐了。
春莺心里热了一下。
头回有人跟她说“咱俩搭对子”,像是把她当了自己人,不是补录顶缺的外人。
两人又练了一阵下腰。
春莺弯到半道还是咯吱响,苏韵扶着她腰:“松!你这腰跟根棍似的,别跟自个儿较劲。”
春莺松开,倒是比头天软了些,没再险些栽了。
她想起头天刘老师按她腰,也说“松!你这是跟自个儿较劲”,这会儿苏韵也这么说,倒像俩老师。
廊檐底下风凉,吹得人汗津津的脖颈一激灵。
春莺弯腰时,砖地上一洼水映出她跟苏韵的影儿,俩人搭着腰,像一根绳上拴的两只蚂蚱。
她低头瞅了瞅,没忍住乐——苏韵斜她一眼:“笑啥?腰松了没?”
她赶紧绷脸,可嘴角还挂着。
练完,两人坐廊沿上歇。
天一点点暗下来,紫藤架的影儿铺了一地,风一过,沙沙的。
春莺望着那影儿,忽然想起柳溪村——这会儿妈该在灶屋忙了,灯挑得亮,补衣裳补到半夜,针脚齐整,补丁摞补丁也不毛边。
大姐出嫁了,二姐手巧,会剪窗花,过年贴一窗的红;三姐性子闷,总跟在妈后头递针线。
二姐常替她补衣裳,针脚细,补丁也不显。
补她的褂子,二姐说:“衣裳破了就补,别将就着穿。”
她这会儿才品出来——如今真在外头了,破了没人替她补,只得自个儿下手。
爸大概在院里修锄头,蹲着,烟袋锅一明一灭。
她没出声。
苏韵却先开了口,声音低下来:“俺也想家。头回离家,想我妈蒸的馍,虚胖胖的,掰开里头白,热乎着呢。可我妈没了——”
她顿了顿,“没了也好,省得她惦记我在外头吃苦。”
春莺不言语,手指头无意识地去揉裤膝盖那片青。
隔着裤布料子,那块淤青还硬邦邦的,按下去微微发木。
她想起刘老师单独教的揉筋法子,手底下了点劲,一下一下,把那点钝疼揉散些。
苏韵在边上瞥见,没说话,只把手里转着的铁球停了停。
春莺扭头看她。
苏韵侧脸在暮色里,看不出啥,可声音里有点哑。
“我妈还在。”
春莺慢慢说,“我爸妈都在柳溪村。我出来,他们起先不肯,后来……由了我。”
她把这几天压着的想家,轻轻吐了一点,“我妈补衣裳的灯,我老梦见。梦见她坐在那灯底下,头也不抬,针穿过来穿过去。”
苏韵“嗯”了声,没多问。
两个小姑娘并排坐着,都不说话,可那点想家的心思,倒叫彼此都松了些——原来不是自个儿一个人想家,旁人也想。
“你筋硬,可你从来不怵。”
苏韵忽然说,“何老师头天就说了,你是块料。我瞧也是。你就是晚练了几年,赶上就是工夫。”
春莺笑了。
这话周素芝说过,何老师说过,这会儿苏韵也说。
她信了。
苏韵把俩铁球又掏出来转,嗡嗡的,像给她打拍子。
两人收了功往回走。
春莺摸摸自个儿酸疼的腿,想:这戏校,苦是苦,可有个能一块儿练、一块儿说话的伴,倒也不算孤。
苏韵说搭对子,她应了。
走回宿舍门口,苏韵忽然停住脚,回头问她:“往后这台,咱俩一块儿站。”
春莺说:“嗯。”
“那说好了——”
后半句,苏韵没往下说,先一步钻进屋里。
春莺立在灯下,没追问——那半句没说完的话,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