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城郊的养鸡场,需要路过官道,绕开镇子再往南走上几里路。
说来奇怪,林真日常往返官道,再也没有见到那个豁牙的老爷爷,仿佛在人间消失一般,她心心念念的油饼也没再吃过。
这官道上除了那些飞奔而过的马蹄声,往日也见不上多少人影,约莫是这一带太过荒凉,老爷爷换地儿摆摊了吧。
风清气爽,养鸡场的前院青砖素净,酱缸静立,整齐地列着几间瓦房,是住人的地方。
穿过前院再走一段距离才到达一个小山坡,数间鸡舍顶着茅草棚子立在大榕树一侧,千百只鸡在小山坡上或是四处奔走,或是低头啄食。
为了鸡肉肉质结实,大多数养鸡人家都是以自然放养的方式,让他们在各处跑来跑去。
空气里弥漫着干草和鸡粪混着日头蒸腾的暖烘臭味,养鸡场的主人家张叔正捧着一个簸箕,在坡上沿途撒谷种喂鸡。
张叔身着靛蓝布衫,领口拘谨地束着,打一眼看去,沉稳得像个大户人家里的管事先生,倒也不像养鸡场的小财主。
林真满脸笑容朝着那小山坡,远远地大喊了一声,“张叔。”
张叔见林真来了,眼角的皱褶层层叠起,露出了几分笑意,他收起簸箕走过来,寒暄过后,指着榕树下的鸡笼给林真分配事务。
近日镇上的食肆来了不少人,这骟鸡消耗得比往日都要快,供不应求,因此新来的这批子鸡订得匆忙,约莫也有一千余只,数量相当可观。
不过张叔出的工钱也相当可观,林真听到“五十两”的字眼,眼睛倏地瞪圆,惊喜不已。
半顿九大簋,一日流水喜宴,足以成亲了。
张叔生怕林真应付不来,神情担忧,提议道,“要不要再请几个帮手减轻你的负担?”
“不用!”
林真的头摆得像拨浪鼓一般,这阉鸡都是轮个数收取工钱,多劳多得,可不能与他人分薄了这五十两。
她拍着胸脯,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一脸豪气地再三保证道,“张叔,我行,我能,我可以!”
张叔本就看中林真的手艺,经过她手下阉过的鸡,比其他师傅阉的鸡成活率要高,而且子鸡伤口小,恢复得也快,吃东西格外欢实,卖出去的价钱也高一些。
细算下来,张叔只赚不亏,他的眼底掠过一丝生意人的精明,放心道,“那就交给你了。”
阴凉的大榕树下,林真一想到那五十两,越干越有劲,她坐在小板凳上手起刀落。
那子鸡竖着小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喔喔”了两声,正歪着头看向林真,两颗粉嫩嫩的鸡子已然被掏了出来搁至在一旁。
林真一鼓作气,从鸡笼里拎出一个又一个鸡,不知疲累地重复着手上的动作。
日头渐渐升到头顶,正午的阳光穿过榕树枝叶,斑斑驳驳地落在林真的身上,影子与人合二为一。
林真直起身舒展骨头,“咔哒咔哒”的声音响起,睫毛上缀满了细密的汗珠,随着她的动作汗水渗进眼睛,瞬间熏出了红丝。
汗水划过腮边聚在略尖的下颌,一点一滴地落在林真拿着工具的手上。
她察觉后,抬手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下汗。
林真整个人精神饱满,犹不觉得累,但是日头太盛,为了子鸡的伤口着想,她也不便继续,停下手来用布匹仔细擦拭铜夹子上的血迹。
刚把工具用布匹卷好,放进自己的随身小布包里,张叔便派了一个年轻小伙子来唤她,说是想留林真在家吃顿便饭。
这小伙子长得周正,穿得也周正,身长挺立,举止言谈文雅,穿着和张叔如出一辙的靛蓝布衫,领口也捯饬得整整齐齐,一看装扮就知道是父子。
正巧林真肚子饿得咕咕响,有人请吃饭,当然却之不恭。
她朝张杨弯起眉眼,许是刚才汗水熏了眼睛,眼尾泛红,瞧着增添了几分红艳,欢快道,“那麻烦你带路。”
张杨那张晒得泛红的脸,滚滚冒出一层热意,怔愣半刻才回神,伸手示意道,“林……林姑娘,这边请。”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林真,上次她初来养鸡场,在一众阉鸡匠中尤其打眼,如今近看细观她的相貌,才发觉她长得尤为讨喜。
怪不得父亲初见林真,便时常夸赞她的手艺好,长得如此好颜色也甘愿做一名阉鸡匠,如此吃苦耐劳,性情高洁,正适合做小门小户的持家媳妇。
这两父子的行为举止像是受到大户人家熏陶一般,都挺有礼貌的,就是儿子比父亲话多了一点。
不过后院到前院的距离,张杨挠着头,红着耳朵,磕磕巴巴地给林真絮叨了不少话,从繁华京城讲到边缘小镇,从锦衣玉食讲到养鸡为生,从寒窗苦读到科举落弟……
一脸不甘又无奈,苦闷的读书人交浅言深,寻着一个能听自己说话的人便絮叨个不停。
林真一心惦记吃饭,微微仰着头,时不时施以微笑回应,也不知道听进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