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她刚才种种所为，行周的头痛一阵漫过一阵，逼得他攥紧掌心，才得以忍住痛斥她的死心不改。

他沉着脸，几乎要将后槽牙咬碎，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你休想再看到那些艳册子！”

话题兜兜转转，吵了几个来回，又回到了原地。

林真意识到行周是个听不懂人话的犟种，与昔日的温声细语判若两人，深感自己招错了夫君，怒火蹭蹭地往上冒。

她故意呛道，“你才休想！我明日就到镇子买回一箩筐，就摆到你眼前，我大看特看，你没收一本，我就买十本，你又能奈我如何！”

面对如此赤裸裸的挑衅，行周霎时怒火攻心，口不择言地脱口而出，“那你休想与我成亲！”

林真惊讶地睁着眼睛，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以成亲之事威胁自己。

胸口莫名升腾起一股陌生的酸胀，波涛汹涌地向她覆来，将她掩埋，压得她快要透不过气，唯有抿紧嘴巴抵抗这股不适之感。

两人良久没有说话，各自绷着心头的弦。

行周余光觑着林真的一举一动，气她不思悔改，恼她处事莽撞，可是瞥到她的鼻头通红，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湿意，哆哆嗦嗦地颤着。

刹那之间，闷气烟消云散，眼底划过丝丝悔意。

刚刚这话着实太重了。

冲动果然误事。

行周神情苦涩，喉咙滚了一下，想要收回刚才那番话，“我……”

蓦地，林真掀起里衣的一角，低头胡乱地将泪水擦干净，尾音的哭腔未消，她赌气地扬声回道，“不成亲就不成亲，谁怕谁！”

说罢，她扯过一侧的薄被一股脑地闷在自己的头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连一根发丝都没有露出来。

薄被之下。

林真已好久没有体会过如此排山倒海的情绪，来势汹汹，逼迫她攥紧自己心口的衣衫，用力压住这股胀痛。

那里像是被人生拉撕扯剜走了一半，然后又在伤口糊上齁咸的盐巴，咸得发苦，痛得要命。

一时之间，林真也分辨不清楚心痛的源头，究竟是因为画册之事，还是行周拒绝与自己成亲。

泪水悠悠止住，林真的眼神恢复澄澈，缓缓地露出一缕复杂的讶异，久违又陌生，目光变得悠远。

在很久以前，林真也曾有过心头作痛的时刻，但记忆太过久远，以至于回想起来，都觉得一点都不真切。

仙门禁地，终年不见天日。

枯骨满地，残骸四布，越往去往深处，便越是危机四伏，时常有些误入的仙门子弟，刚踏入就被拆骨入腹。

不少豺狼虎豹都开了智，只要吃上足够的人滋补，修为大增便能化作人形，去往人间逍遥过活也好，滞留禁地称霸一方也好。

在它们的眼中，这亦称之为“得道”。

讽刺的是，恰好与林真从小被灌输的人生目标一致。

彼时，林真尚未察觉到自己与野兽并无区别。

作为禁地里唯一的人类，林真自小便是野兽精怪滋补的对象。

与生俱来的野性，丝毫没有恻隐之心，比起凡人，比起林真，它们更懂得弱肉强食，更明确自己的目的，对待弱小的她，自然也不会有所怜悯。

林真只有与它们厮杀才能活下来，一个接着一个，轮番上阵把她逼到绝境，身上也曾没有一块好肉，遍体鳞伤躲在洞中，战战兢兢地抽泣，祈求有个人可以带走她。

可当一个人处于无望的状态太久，逐渐地就会变得麻木。

犹记得最开始，林真也会瑟瑟发抖，也会躲躲藏藏，可是随着她的修为越深，杀戮求生成了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

偶尔也有修为不错的精怪，化作人形，口吐人言，哭着叩头求饶让林真放过它一马。

可林真已失去对一切的感知，包括疼痛，她想不起来痛会让人害怕，痛会让人发抖，也就无法身同感受。

于她而言，杀一个精怪与杀一个人也没有分别。

直到后来，修为如日中天，五感彻底失去，林真便觉得世间的一切都没有意思。

她可以将珍贵的心头血施予一头垂死麋鹿，也能够在这头麋鹿轻灵地奔跑山间时，毅然出手掠夺那一刻的鲜活。

麋鹿淌着泪可怜地倒在地上，眸子泛着莹莹光泽，直到最后徐徐闭上，都充斥着一股不解。

不解林真救了它，又为何杀了它。

林真也不解，她蹲下来伸出素白的指尖，将麋鹿眼角的泪水凝在指腹。

泪珠晶莹剔透，焕发着五颜六色的光彩，越过黑白的世间折射到她的眼里。

有那么一瞬间，林真重新看到了这个世间的缤纷，脑子才骤然想起，她并非一开始就对世间万物感到麻木。

在未踏进禁地之前，她也曾是一个普通人，对包罗万象的世间充斥着浓烈的兴趣。

幡然醒悟，她才惊觉，原来自己不喜欢修炼，也并不喜欢杀戮，更不喜欢感受不到一丝情绪的自己。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林真垂眸看着彻底没了气息的麋鹿，心底终于生出了一丝苦楚，是为了无声无息死去的麋鹿，也是为了无声无息变得麻木不仁的自己。

埋葬了麋鹿之后，林真在那个小坟包前发愿，麋鹿如有来世，便让其投胎做自己的孩子，她一定好好地赎罪弥补它。

不久，林真封印自己的修为，逃到草蜢村生活的这些年，她一直在等，等着自己的五感恢复，也一直在学，学着如何待人处事。

即便只是学到表面功夫也好，总有一天，她会逐一恢复所有知觉，如同常人一般感受这世间的酸甜苦辣，喜怒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