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在那里，仰着脸看着兰斯洛特，他的眼眶里那层潮意正在缓慢地聚集，他的呼吸乱得不像话——每一次吸气都比上一次更浅，每一次呼气都比上一次更短，整个胸腔像是一台被调到了最高档位的引擎，在一条没有终点的轨道上持续地运转着。

他重重点了一下头。

他的额头在那只手的力度中往前倾了一下，然后又被他收回来。

他又点了一下。

他的下巴在那只手的边缘处微微颤了一下，他的嘴唇在两次点头的间隙中张开了一小条缝，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把那口气从那条缝里呼了出来。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泛白，他的耳根在那层薄红中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他的眼眶里那层潮意终于在那个点头的动作中聚集到了边缘，但没有掉下来。

他在那个点头中持续地呼吸着，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那只虫说“当然”。

那只虫说“给你一个机会”。

虽然那只虫说“你要做好永远得不到回应的准备”。

但是，那只虫也说了“当然”！

他在那些话中持续地点着头，像是一个已经跪了很多年的人，第一次被允许抬头，第一次被允许说“好”。

他真的好开心好开心。

那种开心比他在前世任何一个任务完成之后的放松都更重，比他在这个世界里每一次得到兰斯洛特一个“嗯”字之后的满足都更深，比他在那些站在窗下的时刻里感受到的平稳都更烫。

他在那种开心中持续地呼吸着，他的视线在那只手的力度中维持着仰视的姿态，他的嘴唇在反复张开和合拢的间隙中维持着那个说不出来的形状。

兰斯洛特看着墨影的反应。

他的手指还勾在墨影的下颌边缘上，他能感觉到那片皮肤下面的温度正在持续地升高，从微温变成温热再变成几乎烫手的程度。

他看到了墨影点头时的幅度——那两次点头都太重了，重到他的下颌在那只手的边缘处撞了一下又一下。

他看到了墨影的呼吸在那两次点头之间变得比之前更乱，乱到他的胸腔在每一次起伏时都带着一层极细的、像是被压着的颤动。

他看到了墨影的眼眶在那两次点头之后变得更红，红到那层潮意已经聚到了边缘，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他在那些观察中感觉到了一丝他不太愿意去命名的惊讶。

他从未见过谁能因为一句话就激动成这样。

他在前世见过很多人对他表忠心——那些人说完那些话之后会等着他的回应，会在得到他的回应之后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或者恰到好处的欣喜。

那些表情都是被控制过的，被计算过的，被放在一个可以被解读为“得体”的范围内的。

可面前这只虫的反应完全不是“得体”。

这只虫跪在他面前，因为一句“当然”而呼吸紊乱、耳根烫红、眼眶泛潮，点头的幅度重到像是怕他反悔。

他在那些反应中读到了一个事实——这个军雌对他的在乎甚至远超他的想象。

那个军雌在他说出“给你一个机会”的时候，像是得到了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得到的东西。

他在那个事实中感觉到了一种极淡的、正在他胸腔深处缓慢移动的东西。

那种东西比他预想的更轻，更淡，让他不知道如何去命名。

可它对他没有坏处。

这样浓烈的情绪情感，正合他意。

他手指在墨影的下颌边缘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他松开了。

他站直身体，把那只手收回来放在身侧。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刚才那些话只是一段普通的对话，像是在处理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起来吧，把那些杯子碎片收拾好，然后该做什么做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身走回书桌后面，坐回椅子上，拿起桌面上那份还没有看完的文件。

他的视线落在纸页上，笔尖在某个位置上停了一息，然后继续往下移动。

桌面上那些被整理好的文件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桌角那只白瓷杯的位置空着——它在地面上被摔碎了，碎片已经被墨影捡干净了。

他在那个空位上停了一息，然后继续看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