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器在皇宫的停机坪上降落时已经是深夜了。
墨影走下舷梯的时候,停机坪两侧的灯带亮着暖白色的光,把地面上那层薄薄的夜雾照得泛着一层柔和的晕圈。
他穿过那条熟悉的走廊,经过那些他曾经被关在疗养室里反复尝试过的出口,走向主殿的方向。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嵌着暖色的灯带,光线落在灰白色的墙面上时形成一道一道间隔均匀的浅金色光晕,和他记忆里每一次走过这条走廊时一样。
走廊尽头的门在他走近的时候从里面被推开了,托林站在门口,他的手里还握着一只没有放下的茶杯,杯沿的水汽已经散尽了,像是那杯茶已经被他端了很久。
他看到墨影的那一刻,他的脚步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又停住了,像是在确认面前这个人真的回来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小隐。”
墨影站在门口,看着他,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也很轻:“雌父,我回来了。”
托林走过来,伸手拉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指在墨影的手背上停了一息,像是在确认那片皮肤的温度,然后他把那只手拢在掌心里,带着他往殿内走。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话,问他最近有没有按时吃饭,问他身上的伤恢复得怎么样,问他在军校那边累不累。
那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递过来,语气很轻,像是怕问得太急会把回答吓回去。
墨影被他拉着往殿内走,他的视线落在托林握着他的那只手上,他的手指比他记忆里更暖一些,掌心的温度隔着皮肤缓慢地渗进来。
他在那些问题中一个一个地回答,说他最近吃得还行,说身上的伤都已经处理过了,都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说军校那边不是很累。
塞德里克站在殿内的长桌旁边,他的视线在墨影进门的那一刻就落在了他身上,他的表情比托林更平静一些。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回来了就好,都在等你,坐下吃饭吧。”
墨影被托林拉着在长桌旁边坐下来。
长桌上摆着不少他以前在皇宫里常吃的菜——清炖的汤品、炒的偏生的青菜、颜色好看的红烧肉……甚至还有几份他小时候喜欢吃的点心。
那些菜还冒着热气,像是刚刚从厨房端过来的。
他坐在那个位置上,看着桌面上的那些菜,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息,然后他拿起了筷子。
他在那顿饭中感觉到了某种他不太习惯的东西。
他前世是一个流浪儿,被萧珩从街头捡回去之后才勉强有了活着的机会。
在影卫营的那些年里他习惯了独自吃饭,习惯了在角落里快速吃完一份配给的餐食然后回到训练场。
萧珩死后他孤身一人去查背后那张网,一个人去杀,一个人去躲,一个人去处理那些伤口。
他在那些年里只有萧珩——活着的时候是萧珩,死了之后是萧珩留下的那个名字,那份仇,那张需要被撕碎的网。
他那时候已经习惯了独自前行。
可此刻他坐在那张长桌旁边,托林坐在他左手边,塞德里克坐在他右手边,诺西和另外几个雌兄分散在桌子的各个位置上,那些虫的视线偶尔会落在他身上,会在他夹菜的时候把某道菜往他的方向推近一些,会在给他夹菜的时候问一句“我记得你之前爱吃这个,现在还喜欢这个口味吗”。
他在那些视线中感觉到了某种正在缓慢移动的东西。
那种东西比他预想的更轻,更暖。
他在那道暖意中感觉到了一种他最初不太习惯的东西,像是在黑暗里待久了的人突然接触到阳光,第一反应是害怕被灼伤。
可他的家虫真的都对他很好。
托林会在他每一次通讯挂断之后等他的下一次联系,塞德里克会在每一次他回皇宫的时候提前让人准备好他以前常吃的菜,诺西和那几个雌兄会在每一次他受伤之后在无虫处帮他处理伤口,然后带着担忧的责备说“下次别这样了”。
他在那些事中渐渐习惯了。
他在那顿饭中渐渐习惯了那些目光和那些话,习惯了不再独自支撑。
诺西在那顿饭中间提起了前几天的事。
他坐在桌子的另一侧,一边夹菜一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压着的无奈:“小隐前几天还嫌我去找他的次数太多,说要是被少将撞见没办法解释。”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偏过头看了墨影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层正在被压着的打趣。
墨影在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正夹着一筷子菜,他的手指在筷子边缘停了一息,耳根在那一瞬间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红色。
他没有抬头,只是把那一筷子菜放进了碗里。
其他几个雌兄在那句话之后七嘴八舌地接了上来。
坐在桌子另一头的一个雌兄放下了手里的汤勺,他偏过头看着诺西,嘴角弯了一下:“哦豁,看来雄弟讨厌你了。”
诺西在那句话中哼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回话,旁边另一个雌兄就接了上来,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回头我回军校任职,咱俩换换,我去找他,我保证不招他嫌。”
诺西在那句话中偏过头看了那个雌兄一眼,开口回了一句:“你去?你连他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你去找他干嘛,添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