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不可怕,只是很可惜,临死前没能见阿云一面。
昏昏沉沉之际,一道熟悉的温软声音钻进耳中,贺兰随费力撑开双眸,朦胧视线中出现了一张令他朝思暮想的脸。
他这是死了吗?还是在做梦?
“你醒了!太好了,我给你带了吃的,你先吃点东西吧,待会儿再喝药。”少年人俯身托住他后背,一截细白脖颈暴露在他眼前,贺兰随眼珠微动。少年身上独有的清苦药香缓缓浸入面庞,贺兰随轻轻吸了一口气。
好香……
不是梦,阿云真的来了。
不知为何,那一刻,贺兰随很想咬住眼前这个白得晃眼的脖子,在上面留下属于他的永久印记。
“呼,怎么扶不起来……”江逐云病了多年,力气跟小猫似的,气喘吁吁地微微直起腰,软声道,“你还有力气吗?能不能帮帮我。”
贺兰随眼睛轻缓地眨了眨。
江逐云眉眼弯弯,笑着道:“那我们再来一次。”
他再一次将贺兰随抱在怀里,贺兰随借着他的动作缓缓起身。贴着贺兰随的身子柔软温热,贺兰随沉寂已久的心忽然砰砰跳起来。
江逐云扶着他靠在床头,甩了甩手臂,轻吐一口气。
贺兰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人。
江逐云打开放在旁边的乌木雕花食盒,端出放在里面的一盅参汤,舀了一勺汤,送到贺兰随嘴边,笑眼盈盈:“呆呆看着我做什么,张嘴。”
贺兰随张开嘴巴,参汤带着一点苦味,入喉却是那么的甜。
江逐云喂他喝着汤,面带疑惑:“你今天有点奇怪哦,怎么一直盯着我看呀?”
“想看你。”久未说话,贺兰随出口的声音极为沙哑,听着有些刺耳。
江逐云拧起眉头,眼神中多了几分心疼:“好可怜,一个人待在清冷的皇陵里,病了也没人照顾。好想救你出去,可我办不到。”他沮丧地垂下眼,苍白小脸上写满了哀愁。
“阿云,我有你就够了……”喉头忽然泛起一股强烈痒意,贺兰随猛地咳了起来,一声比一声急。
江逐云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汤碗,将病人搂在自己怀里轻轻拍着后背,急声问:“有好点吗?”
贺兰随埋在江逐云胸口,又咳了一阵,眼前一片漆黑。
只有阵阵香气没入鼻端,贺兰随喉头滚动。
好想,好想……
想做什么?他也不知道。
少年紧紧抱着他,一下下抚摸着他的脊背,疼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先缓一缓。”
贺兰随用力回抱住江逐云,他浑身发冷,埋在少年清瘦单薄的身躯里,拼命汲取少年人的暖意。
许久,他抬头望向少年人:“阿云,你平日发病时会更难受吧?”
江逐云露出明媚笑容:“没事的,病了十几年,我都已经习惯了。”
怎么可能习惯呢?
疼痛是不会习惯的。
贺兰随身体里泛着密密麻麻的疼,眼前是花的,几乎看不清少年人的脸,抬指轻轻蹭了蹭少年带着病气的面容,声音微颤:“若是老天能将你的痛苦都转移到我身上就好了。”
江逐云怔住了。
眼睛迅速泛起了一圈红,吸了吸鼻子,软声道:“贺兰随,你不要乱说话,你要好好的,将来还要做皇帝呢。”
“为了阿云,我一定拼尽全力,登上那个位子,到时候再没人敢欺负阿云。我要去寻天下最好的大夫,治好阿云的病,让阿云再不用受病痛折磨。”
江逐云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贺兰随指腹蹭过少年脸上泪珠,轻叹:“别哭,我不想看见阿云哭。”
少年眼含清泪的模样很漂亮,贺兰随嘴上说着不想看他哭,可却忍不住幻想他在自己怀里哭泣的样子……
电光石火间,贺兰随魂魄一颤。
他明白了。
贺兰随喉头发出低低的笑声。
他全都明白了。
他想拥有江逐云,他想一辈子跟江逐云在一起,他……
爱江逐云。
“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夜深了,外头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
贺兰随从回忆中抽出身,轻轻捏住怀中人的下巴,在他唇瓣亲了亲。指腹轻轻碾了碾江逐云眼尾,雪白肌肤间瞬间出现一抹红晕。
贺兰随声音沉沉:“阿云,哭给我看好不好?”
沉香袅袅,莲帐低垂。
一只细白手腕无力地垂在帐外,腕骨处落着一点红。忽地,那只手猛然抬起,纤长手指在空中抓了抓,勾住一小块帐幔。他死死攥住莲帐,浮在手背上的青筋条条突起。
帐中传来低低的哭泣。
暗夜中,贺兰随舌尖勾住江逐云眼角泪珠,嘴角浸着一层湿冷的笑。
“阿云,你哭起来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