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人的气息撩过姜辽鬓边,心跳不由紊乱一拍。
“你什么意思?”
晏守微笑而不语,退后半步,转过身,背对着姜辽,抬手解开道袍系带。
停顿片刻,他将上衫缓缓从肩头褪下。
衣料顺着他苍白细腻的背脊滑落。
“你……”
姜辽下意识移开视线,直到那白色道袍停留堆积在道人腰间,没有继续下滑的势头,他才堪堪看了回去。
这一看,连呼吸都不禁停滞了。
只见晏守微的后腰处,烙着一片暗红的纹路。
那纹路在脊柱两侧对称展开,线条细密,盘旋交错,最终汇聚于腰窝正中。
那纹路的样式,竟和他左眼眼罩之下,那圈暗红纹路如出一辙。
姜辽盯着那片印记,惊异之下不知该说什么,忍不住伸出手,想去触碰。
然而晏守微避开姜辽的手,重新将衣服拢上,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那是什么?”
姜辽问,喉咙发紧,声音也因此变得滞涩。
“是证明。”晏守微低垂眉眼,慢条斯理整理着衣装,语焉不详,“证明我和你是同样的人,证明我和你,注定会走上同一条路。”
“这算什么回答?你把话说清楚……”
“我看到了你的秘密,所以,还你一个秘密。”晏守微打断他,笑意重新浮上眉梢,藏着一抹促狭,“至于其他,等你愿意对我坦诚的时候,我再告诉你,如何?”
言罢,他没有再看姜辽,径直朝屋外走去。
“等等,晏守微!”
“我在外面等你。阿黍找不到我们,怕是要着急了。”
白色身影消失在屏风后,客房内寂静无声。
姜辽依旧把自己泡在水中,直到桶里的热水凉了大半,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暂且压下将脑中那些纠缠不清的念头,从桶中起身。
水珠顺着脊背滚落,肩头和腿侧的旧伤被热水泡过后边缘泛白,倒比平日少了几分狰狞。
他用布巾擦干身体,拿起“刀口日”给他准备的干净衣裳。
衣服是件玄青色窄袖长袍,款式利落,甚合他意,偏偏是用软绸做的,布料轻薄细腻,绣着银丝暗纹,太过讲究。
衣裤穿上身,皆如量身裁造般贴合,只是远不如棉麻穿得自在,怕是经不住折腾,打两架便要废了。
系好腰带,绑紧衣袖,姜辽回到客房内,晏守微和阿黍恰好也刚收拾停当。三人下楼时,范卓英和谢逢已在楼下大堂候着了。
范卓英瞧见姜辽,愣了一瞬,随即拍桌笑着打趣道:“尘远兄,你这身倒新鲜,俊得很!啧啧,孔雀开屏,莫非……心里有人了?是哪家的姑娘?”
“少胡说。”谢逢用剑鞘不轻不重捅了他一下,范卓英这才收了声,但嘴角仍不住往上翘,不知心里在胡乱揣度什么。
姜辽自然没理会他。
匆匆用过早饭,几人额外购置了些干粮,便往码头去了。
日头已升了大半个江面。
阳光一照,弥漫江面的浓雾终于消散得干净。卞江水面豁然开朗,大小船只泊在江上,有不少已经出航。桅杆林立,帆索纵横,船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几名船工正在码头上吆喝着招揽乘客,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千屿泽!过千屿泽的客船!可载货载马!辰时三刻解缆发船,过时不候喽!”
一个精瘦少年在码头上卖力吆喝,瞧见姜辽一行人靠近,立刻抢着走上前:“几位客人,要坐船吗?”
姜辽点点头,满码头的船他实在懒得挑拣,横竖过江只要半天,便直接朝他出示了路引,交了船资。
少年接过路引,只匆匆扫了一眼,没仔细盘查,便热情地将他们迎去栈桥。
“这未免也太轻率了。若是船上混进了杀人放火的不法之徒怎么办?”晏守微凑到姜辽跟前去看他的假路引,嘟哝道。
“若是查得严,我们这会儿已经被押到官府了。”姜辽答道,干脆把路引往他怀里一塞,幽幽补上一句,“不法之徒。”
一艘客船停在栈桥前。
船首微微翘起,船头挂着面褪色的杏黄旗,旗上绣着船行的字号,迎风招展。
这是艘江上最常见到的渡客船,规模不算大,约摸能容下十几二十人。
船身长约八丈,宽约两丈余,松木船体上刷着桐油,船舱两侧各开了几扇花格窗,嘈杂人声从半掩的窗中溢出。
阿黍头一回坐船,刚进船舱便从姜辽身旁滑走,扒着舱壁的木窗往外瞅,口中不住惊叹。
自己兴奋了一阵,又拉扯着晏守微的袖子,要他和自己一起观江景。
晏守微从善如流,陪着兴冲冲的小姑娘,也趴在窗边看向江面。
相邻栈桥旁,另一艘客船正缓缓离岸。船比他们待的这艘要大,也更漂亮,船上却只有两个乘客。
男人一袭青衫,负手迎风而立,正是周扬。
藏锋门周少主生擒大盗“鬼不觉”的消息已经传遍了码头,从客栈一路走来,“踏云阶”这名号不知被灌进耳中多少回。
在他身旁的,自然是江赊月。或许是因为五花大绑太过惹眼,不便出行,周扬只绑住了江赊月的双手。
江赊月比昨夜自由许多,神色也更为悠然自得。此人颇有随遇而安的好心态,轻靠着船舷,发髻都被江上疾风吹散了半边。
察觉到晏守微的目光,江赊月偏过头来。
四目相对,江赊月直直看向他的双眼,忽而嘴角一弯,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冲他眨了眨眼。
晏守微本含着笑的双眼瞬间冷下来。
他面无表情,抬起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