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杂役蜷在地上,不敢再嚷,浑身发抖,泪水糊了满脸。
“小施主,你没事吧?”晏守微听到哭喊声,抱着阿黍走过去,弯下腰关切几句。
那孩子见这道长比旁人和善,一把抱住他的腿不撒手,哭得撕心裂肺。
晏守微本想去找姜辽,这会儿被小杂役绊住了脚,只得无奈地笑笑,颇有耐心地哄着。
阿黍也有模有样安抚起这个小哥哥,拿衣袖给他擦去眼泪。
船老大不再管哭嚎的杂役,大步冲向舵位,推开发愣的舵手,一把攥住舵盘,猛地打了个满舵。
“傻愣着干什么?返航,返航!”
“船家,怎么回头了?”船舱里有个行商打扮的中年男子顿时站起身,“我们有急事,赶时间过江呢!”
“雾大了不好走,赶时间你就游过去!江上只要起雾就不能行船,这是规矩,就算你是玉皇大帝,老子这船也得回头!”船老大粗声粗气呛道,把那人气得脸红脖子粗。
那行商也是个暴脾气,当即风风火火往船尾蹬去,一路破口大骂着。
“这点雾算什么,你们拿罗盘看方向不就行了?你的人死了,你心里不爽,就要耽误我们?我已经误了半日行程了,再返程,我这趟货就全完了!就算你要祭奠你那淹死的水鬼兄弟,也得到了千屿泽再给他烧纸!”
说着,冲到船老大身边,伸手便去抢舵盘。
“哎哎哎,客官,有话好好说,别乱碰啊!”
舵手回过劲来,连忙上前劝阻。
另外两个个船工还没从同伴沉江的惊慌中缓过神,又焦头烂额拥到船舵处拉扯着行商。
行商攥着舵盘不撒手,几番推搡间,舵盘左摇右晃,船身也跟着猛烈摇摆着。
乘客们东倒西歪,包袱货箱散了一地,不知谁家孩子嚎啕大哭,船舱里顿时人仰马翻。
乘客们纷纷指责起这个不讲理的行商,姜辽实在看不下去,朝着舵盘处几乎要扭打起来的人群走去,一把攥住行商的手腕。
行商吃痛地叫了一声,松开手:“你……你干什么?”
“你会开船?”
行商对上那只冷淡的眼,下意识后退几步。他自知理亏,甩了甩手腕,避开面前这个看着就不好惹的男人,灰溜溜往回走去。
“跟你有关系吗?半个瞎子,逞什么威风!真是狗拿耗子多管……哎呦!”
心里越想越气,行商在回船舱路上忍不住小声骂骂咧咧,不提防被绊了一跤,摔了个狗啃泥,周围人都哄笑起来。
“哎呀哎呀,真是对不住。小道不知施主要从这里走,一时不慎,施主没事吧?”
晏守微收回脚,有口无心地关切着。
行商狼狈起身,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悻悻走开。
范卓英窃窃笑起来,走至晏守微身边,拍拍他的肩:“干得漂亮!本以为你是个光风霁月的修行人,居然也会偷偷下绊子。蔫儿坏啊,晏道长!”
晏守微浅笑着口念慈悲,抬眼看向姜辽。
姜辽干咳一声,正要说什么,船舱内传来周扬的怒喝。
“江赊月!”
“周少主,有缘再会。外面雾大,不必相送!”
江赊月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在混乱中挣脱了麻绳,当即如游鱼入水,笑着冲船内众人摆摆手,翻身跃出窗外。
“别想跑!”
几乎是在同时,周扬纵身一跃,青影如离弦箭飞射出去,踏着江面追逐那道纤细身影,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雾中。
“哎!快回来!”
船工们瞧见这一幕,忙不迭扑到船舷旁,朝他们离开的方向大声呼喊,自然得不到回应。
“算了,别管他们了!这些江湖人,总不守规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自找苦吃!”
船老大吼了几嗓子,不见那俩人回来,摆摆手不想再管,叫舵手重新掌舵,自己则在一旁指挥。
这场小风波,没给船内诸人带来什么影响,众人看看窗外,接着做自己的事。
雾中刚沉下去一个人,谁也不敢冒险去凑这份热闹。况且这二人都是轻功高手,谁能追得上他俩?
船身在雾中掉了头,朝着来时的码头驶去。
范卓英又回去找谢逢了,同他那位旧识坐在一处,却不再谈笑风生。
姜辽回到船舱角落,把阿黍按回座位上。阿黍难得安静,在座位上一动不动,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落在窗外的雾上,叹了口气。
晏守微也挨着姜辽坐下,姜辽往他那儿一瞧,见他另一只手还牵着船上的小杂役。
“你把他拉过来做什么?”
“自然是有事情想问。”
姜辽便知,他定是要打听那些奇闻怪事了。
但这雾起的确实十分蹊跷,保不齐真牵扯到什么邪门玩意。看小杂役方才的反应,或许的确知道些什么,因此姜辽稍稍朝晏守微那里挪了挪,旁听起来。
果然听得晏守微问:“小友,你方才说的‘它’是什么?”
“是……卞江里的龙王。”
小杂役悄悄瞥了眼船老大,见他沉着脸目视前方,一时半会儿应该顾不上自己,才深吸一口气,抽抽噎噎讲起来。
“我很小的时候,我爹就跟我说过,这卞江底下,沉着座很大的庙……”
周围几个乘客听见只言片语,也起了兴趣,往此处凑过来。
小杂役瞧见这么多目光,有些畏缩,但架不住晏守微的撺掇,舔了舔嘴唇,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传言中,卞江底下这座庙是黑铁铸的,里头住着位神龙王。只要足够虔诚,就能受到神龙王指引,找到那庙,吃下里面的仙丹,和天上神仙一样长生不老。
这传说不知流传了多久代,近百年来,无数人赴往卞江,就为了参拜龙王。他们往江中投入贡品,或是钱财,或是珍宝,企图获得龙王眷顾。
可始终没人见到庙,更没人得到长生的仙丹。渐渐的,来进献龙王的就少了。
就在大家快要将这传说遗忘时,新顺三年,“龙王”自己现身了。
江心处翻涌的浪花底下,出现了一条长长的黑影。
黑影并不常在这一带游荡,通常相隔数月,最长的时候,足足三年未曾出现。每次和这道黑影一起出现的,是不分时日降下的漫天大雾。
人们也开始发现,龙王和他们想象的并不一样,它根本不是赐福的神明。
而是降灾的恶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