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赊月对船舱内外的混乱视而不见,擦了擦湿发,大喇喇往船板上一坐,喘着气。
一刻不歇地在水腥气熏天的江面上跑了一时辰,她早已累得眼冒金星,双腿几乎失去知觉。
“分明是老天有眼,不让恶人遂心得逞。”周扬也累得够呛,面色凝重,但瞧见江赊月这副吃瘪的郁闷模样,顿觉神清气爽,心中大快,忍不住火上浇油道,“天意不让你从我手里逃掉,这就是你所谓的‘有缘再见’。”
“哈,可不是嘛。”江赊月皮笑肉不笑,暗暗给了他一个白眼,“惹上个狗皮膏药,孽缘!”
狗皮膏药摆出胜者的慷慨,并没有同江赊月计较,捡回绳子重新要捆江赊月的手。
江赊月蹦起来躲开,捍卫着自己所剩不多的自由:“横竖我跑不掉,你还抓我做什么?江湖道义,得饶人处且饶人啊,周少主。”
“和江洋大盗讲道义,岂不招人笑话?”周扬甩了甩手里的绳头,“江神偷,我倒是懒得再抓你,只怕其他人不答应。”
江赊月扫了眼周围,目光所到之处,乘客们都抱紧了自己的行囊钱袋,眼神中全是防备与忌惮。
想来也是。谁会希望自己乘坐的船上有位来去自如的大盗呢?
“哼,把我当什么了?这些破铜烂铁,可配不上我出手。”
江赊月撇了撇嘴。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江湖人能屈能伸,她从善如流地伸出手,任凭周扬把她的双手绑住。
这船不知什么时间才能靠岸,若是中途有人丢了东西,免不得赖到她头上,污了她的名声。倒不如暂且配合着周扬,省得被这十几双眼睛时时刻刻盯着,忒不自在。
横竖这区区一根绳,她随时都能挣脱。
船在雾中缓缓漂着,不知漂向何处。
金红夕阳穿透雾气,给这片死寂的浓白添上一抹浅淡的绯色。
江赊月乖乖束手就擒,周扬也就没再为难她,转而向姜辽走去。
“姜公子,关于我师弟的事,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借一步说话。”
姜辽知道他会来,颔首起身。
两人移步船头甲板上僻静无人处,姜辽紧盯着周扬执扇的手,做好随时应付对方怒火的准备,开门见山道:“你师弟死了。”
周扬的手指轻轻一颤,将扇子握紧了些。
半晌,声音颤抖着问:“他是怎么死的?”
姜辽把自己被无道追杀的事告知周扬,隐去盗取秘宝之事,只把在野狗坡遇袭那日,那个伪装成“鸮”的胖子在被他制服后自戕的情况如实讲述。
“不管你信不信,事情就是这样。他的死我有责任,我不想因此与藏锋门为敌,但我更不想骗你。如果你要寻仇,我接受,不过……”
“姜公子,多谢你愿意告诉我。”周扬抬手打断他的话,“就算要寻仇,我也不会寻你的仇。追杀你的是无道,害我师弟落得如此下场的,也是无道。你我并非仇敌,是盟友。”
这人意外地通情达理,姜辽一时竟语结,只点点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周扬打开折扇,缓缓摇动,也兀自沉吟半晌,才再度开口。
“我和师弟段良,自幼一起长大,一起练功,他身子骨差,因此习武时要比别人吃力些。大家都清楚,明里暗里总会帮衬着他,他却觉得我们是瞧不起他,同我们较起劲。
“藏锋门以善制暗器闻名。有一年,三师叔提出,将比武会的形式改一改,就比谁做的暗器最让人防不胜防。那年,是段良拔得头筹,你知他把暗器藏在了哪里?”
周扬顿了顿,没等姜辽回答,举起小指。
“他把自己的小指骨,磨成了一根尖锥。”
姜辽不觉得意外,甚至豁然开朗。回想起那胖子拔出自己手臂当利刃的举措,原来不是一时兴起。
“获胜那晚,他很高兴,邀我去他屋子里喝酒。他这人不喜欢别人去他的住处,我有好几年未曾去了。倘若我知道会看到那场面,我宁愿自己从未去过。”
“我走进他的院子,满地都是猫狗零碎的尸体,有好几只都是我在后院经常喂养的。我惊得说不出话,他却若无其事地引我往屋内走,踩着地上的血和皮毛,兴奋地说要向我介绍他的两个朋友。”
“进了他的屋子,里面的确有两个人。一个满身是血,我一进门就迎上来,笑着同我打招呼,也热忱地唤我周师兄。而另一个人……”
说到此处,周扬深吸了一口气,又长吁而出。
“另一个人被钉在墙上,半死不活。段良拆了那个人的肢体,打磨他的骨头,改造成各种锐器,再将皮肉覆盖其上。”
“他疯了,我也被他吓疯了。我当即冲出这令人作呕的地方,将此事告知了门主和诸位长老。门主也大为震惊,率领众弟子赶至段良住处,却只看到熊熊大火。他烧了自己的住所,和他那所谓的‘朋友’一起,离开了藏锋门,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们赶来的不算太迟,火没烧太久,那个被钉住的人,被救了下来,只是没能坚持到郎中赶来。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是谁,临死前,他只来得及告诉我一个组织的名号——”
“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