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怀真一笑,不拆穿他,说道:“走,吃饭去,你娘真名叫什么?回到京师后,我可帮你打听打听。”
燕迟道:“她叫叶红玉。”
季怀真脚步一顿,不可置信地看了过来,过了好半天才说话。
“定国公吴宴是你什么人?”
燕迟不好意思道:“……算是我外公,我娘亲是他的养女,当年夷戎被灭族,父王母后便把我送回大齐,其实最初是把我托孤给外公,但外公敬佩义父为人,又托义父抚养我。你怎么了?”
季怀真看向燕迟的眼神忽微妙起来。
“你娘竟是将门虎女。”
定国公吴宴之父乃河间王,昔年在靖难之役中跟随太宗皇帝立下过战马功劳,吴宴更是子承父业,历经四朝,被封为征夷大将军三定安南。若不是在沙岭一役中殉国了,哪怕季怀真和赵潭加起来,也比不过吴宴这等功勋盖世的武将。
燕迟的生母,竟是定国公吴宴的养女!
……如此一来,于大齐来说,燕迟的身份可要比瀛禾尊贵的多,有利的多,也好说服的多了。
季怀真思忖起来,问道:“都有谁知道此事?”
燕迟迟疑片刻,不确定道:“陛下和义父必然知道,师父也知道……陆拾遗也知道,其余的应该也没了。义父教导我为人处世要低调,万万不可拿家世压人,因此我未对别人说过。”
季怀真点头。
燕迟不安道:“怎么了?”
季怀真似笑非笑道:“就是觉得造化弄人,你爹娘死前把你托付给你外公,你外公死在沙岭,沙岭的罪魁祸首,可是你哥啊,你就不恨你哥?”
燕迟不悦道:“怎么就是我哥了,明明是你干爹劝徐睿御驾亲征,他明知道徐睿不是那块料,没有监军的才能,也没有临危决断的魄力,要说罪魁祸首,是你干爹才对。”
说罢,绕过季怀真往外去了。
一顿饭里,一个食不知味,一个心不在焉,连最没眼色的烧饼都看出二人之间气氛不对,筷子一放,不满地对徐见纯嘀咕:“你爹和你小叔叔怎么了,搅和得人家饭都吃不好。”
徐见纯一懵,心说他小叔叔在京师奉天殿坐龙椅呢。
随即反应过来他“爹”现在是季怀真了,那句“小叔叔”,指的是燕迟。
“他俩就这样……有次我爹还放蛇咬我小叔叔,想必一会儿就好了吧,我那日早上还看小叔叔叠我爹身上生弟弟呢……”
俩小孩儿凑一块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眼见着要往少儿不宜的方向去了,路小佳在白雪发飙前忙一人一筷子菜堵住了嘴。
饭后,季怀真思绪万千,没心情再缠着燕迟撩拨他做那种事情。
二人熄灯睡觉,燕迟低声道:“京师那边可有动静?我打算三天后就带着翌王殿下出发去留都。”
季怀真“嗯”了声:“没那样快,他们带人赶过来也要些时日。”
燕迟便不再吭声,不消片刻,身旁传来均匀呼吸声,燕迟又等上一炷香的时间,探身一看,见季怀真睡熟了,轻手轻脚翻身下榻,忽然间动作一顿,转身替季怀真掖好被角,这才拿起外袍出门去了。
出了路小佳的院子,他一路沿着小路去到那座龙娘娘庙中。
燕迟在母亲的雕像前盘腿坐下,黑夜直把叶红玉的像衬得更加肃穆。一盏孤灯横在他与母亲之间,照亮他们的脸。燕迟凝望着那早已露出泥胎的塑像,心想自己的母亲年轻时,原来是这样一个威震八方的人物。
“娘亲——”
温柔的呼唤被夜风吹出村庙,燕迟哽咽着起身,轻轻跳上香案环抱住雕像,犹如儿时那样依偎在母亲身旁。
然而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声闷哼,接着有什么重物倒在地上,马匹凄厉嘶鸣响彻寂静山坳,听动静足有三四人,向着西南方向去了。
“谁?!”
燕迟三两步跨出庙门,瞥见地上有个亮闪闪的东西,捡起一看,是季怀真束发的玉冠!
他忙顺着马蹄印追去,可他再快也快不过马,追了一炷香的功夫,眼看就要被对方甩开,余光瞥见路边的民居栅栏里拴着匹马。
燕迟二话不说,飞身上马。
村民听见动静大喊着追出来,一个东西打着旋飞来,低头一看,是顶名贵玉冠。
那“偷马贼”大喊:“你的马我买了!”
燕迟不敢停歇,手握成拳,朝马臀狠狠一擂,可这马不比他平时骑的汗血宝种,眼见被落下一大截,燕迟腰腹绷紧,双腿加紧马腹来了个倒挂金钩,从地上抓起一把石子,运力朝前方马背上的人打去。
随着一阵破空风声,眼见那控马之人应声而落,却是不见季怀真踪影。
又一骑从林中斜里杀出,挡住燕迟去路。
单论那马,便比寻常马种高出一节,坐在马背上的人更是身材魁梧气场非凡。
察觉到来者不善,燕迟静了一瞬,从马上下来,手按住腰间刀柄,绣春刀缓缓出鞘。
那人似乎是轻笑了声,驱马走到月光下。
见他一身塞外戎装,半边肩膀露在外面,以靛蓝颜料刺着一个狼头。这人眉高目深,脸上同样以靛蓝颜料绘着些彩绘。
他玩味目光看向燕迟,冷峻道:“怎么,翅膀硬了,还想和我动手?”
燕迟一怔,惊喜地扑了上去,喊道:“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