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禾打断他:“哥哥知道。可实话就是——若大齐皇帝有意扶持你,分化我兄弟二人,你要如何?若族人中有人不服大哥,借机生事再掀波澜,你又如何?你是夷戎的皇子,应事事为自己的部族考虑才是。”
燕迟沉默不语,片刻后,忽道:“……哥哥,当年铁勒杀入夷戎皇帐,将夷戎皇室屠戮殆尽只逃出我一个,还有不少住在边缘之地的夷戎人逃入大齐……这些人或许同我一样,在这片土地生活了十几年,又或是和齐人成了亲。若大齐阻止你复国,届时你与大齐开战,那你要那些不愿再战,只想过安稳日子的夷戎人又该如何自处?”
瀛禾不说话了,看向燕迟的目光十分陌生,又似看见故人。
他看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下了最后通牒:“不必现在就回答,哥哥给你十天的时间,这十天里,哥不动季怀真。还有一事你需得知晓。”
燕迟抬头看着他。
“你需知道,当年铁勒地势广袤,和大齐相邻的地方被几座大山隔开,因此他们虽虎视眈眈,却无法侵犯大齐土地,唯一没有山峦阻隔的地方就是与奴儿干都司相邻的敕勒川。敕勒川是夷戎的地盘,因此我们和大齐互为同盟,夷戎替大齐守住奴儿干都司牵制铁勒,大齐每年分我们布匹干粮,铁勒来犯时,大齐也需得派兵支援,这是结盟之时立下的誓言,可大齐食言了——”
燕迟一怔,冲天火光又在脑海中重映。
“铁勒大军包围敕勒川之前,夷戎曾送军报请求大齐增援,可大齐无动于衷。哥当时在京师当质子,兵部尚书、大小都尉、三大营统帅,哥哥挨家挨户去他们府上请他们劝服皇帝增援夷戎——没有一人为哥哥开门。”
燕迟霎时间说不出话来,心中已是翻天覆地。
“他们一次食言,换来的却是夷戎的灭族之灾,我们为大齐卖命,最后得到的是什么?哥哥要你自己说,大齐与夷戎之间,是不是有血仇。你在大齐住的这十几年,是不是一直在为仇人卖命。”
十几年寄人篱下的光阴里,瀛禾已经将此等滔天仇恨翻来覆去地反刍,再提起时语调只剩冷硬。
“燕迟,你可还记得,你来大齐那天,哥见到你时对你说的那句话?”
燕迟点了点头:“你说要我以后都穿着夷戎的衣裳,不要忘记自己是谁,不要忘记自己从何而来。”
林中树叶摩挲沙沙声传来,犹如夷戎数万战死将士的冤魂在天上愤怒不平。
“你记得就好,”瀛禾又叮嘱道,“那个季怀真,你也要离他远些,你若喜欢男人,哥哥找更好的给你就是,你想要几个都行。”
燕迟恼怒地看着他:“哥!”
瀛禾一笑,玩味地看着燕迟。
然而提起季怀真,有一事在燕迟心中萦绕许久,今日一见瀛禾,燕迟忍不住问道:“哥,你和季怀真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据我所知你当年管着三千营镇守京师,季怀真十六岁随军去麓川,你二人应当碰不上才对。再有仇怨,你带兵攻打紫荆关的时候,不都一箭射他心口上,报过仇了?”
瀛禾一顿,神情古怪,皮笑肉不笑道:“谁告诉你,季怀真胸口那一箭是我射的了?”
燕迟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只听瀛禾冷笑道——
“那是他季怀真使的苦肉计。紫荆关失守,季怀真这个守城将领是要被治罪的。为给朝廷看他戴罪立功之心,他自己剜了自己一箭反赖在我头上,如此一来,朝廷就不好再罚他。若我出手,他还怎有命活着参加京师一役。”瀛禾不留情面地看向燕迟,“所以哥要你离他远些,季怀真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对自己都能这样狠心,更不要说旁人。为了往上爬,他什么人都能伤害,什么人都能利用,你降不住他。”
燕迟恍然道:“知道了——哥,前几天护送车队一出京师就遇袭,是不是你安排的?”
“不是。”瀛禾嗤笑一声,“若真是我,季怀真还能活到现在?”
燕迟又问道:“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跟我回敕勒川,我就告诉你。”瀛禾漫不经心道,“小燕,大齐的水深得很,不是你能蹚明白的。”
燕迟低低“嗯”了声,接着六神无主,失魂落魄地向废屋走去。
瀛禾迎面把他一拦,冷声道:“别装出这副可怜样子想要蒙混过关进去救他,我说十天,就是十天,你十天后再来。”
燕迟见被识破,见瀛禾不吃他这套,只好转身离去。
屋内季怀真还不知发生了何事,见瀛禾独自一人回来,登时瞪大双眼,又是扑腾又是呜呜叫喊,瀛禾都不理他,只十分厌恶地看他一眼:“看什么?等我弟弟回来救你?早走了。”
季怀真一怔,登时怒火滔天,恶狠狠瞪着瀛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果然床上说的那些情啊爱啊都信不得,平日里摆出一副逆来顺受地久天长的模样,被他哥随便说上两句,不也跑了?!
瀛禾上前,把季怀真嘴里的布摘了。
“季大人想说什么?”
“他把老子一个人扔下了是吧?他个没断奶的软蛋,好,好,好得很!那我便把他的皮,跟你的一起剥了!”
瀛禾乏味地哼了声,又把布塞了回去,命武士把他看好绑起来,接着自己也走了。
六名武士分作三队,一人在屋顶,三人在屋中,其余两人看守院落。
季怀真扑腾来扑腾去,都不能引起他们的注意。天快亮时,瀛禾还没回来。季怀真一夜未眠已是精疲力尽,勉强打起精神默默观察着这废屋布局,看有什么可利用之处,心道待他脱身之后,头一件事情就是把燕迟找出来杀了。
然而就在这时,木屋的门“咚”的响了一声。
守在屋中的三人顿时警惕,把刀抽了出来。
木屋的门,又“咚”的响了一声。
不待他们有所反应,那门便被打在一团的人从外撞开。
三人立刻挥刀去劈,见一人往地上一滚,借力打力,擒着身下夷戎武士的手腕,抬刀去挡。四柄利器撞在一处,登时间擦出火花,来人飞身一踹,眨眼间放倒一大片。
燕迟轻巧跃过地上躺着的人,解开季怀真的绳索,低声道:“走!”
季怀真终于脱困,活动着手腕,大骂道:“走个屁!”
话音一落,整个人已是冲了过去,冲那些夷戎武士狠踹几脚泄气。见他还要再打,燕迟叫苦不迭,只好过来抱着这祖宗的腰,把季怀真抱的双脚离地,将人半搂半抱着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