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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身世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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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十二月的上海,湿冷的寒气无孔不入。别墅里,湖畔草木早已褪尽秋色,道旁悬铃木落光了大半叶片,光秃秃的枝桠斜斜刺破灰蓝色的天幕,湖面吹来的冷风裹着浓重的潮气,隔着玻璃依旧能隐约感知外头的寒意。

偌大的宅院里,除去管家、厨师与家政阿姨,便只剩夏承霖,外加两名保镖。房子装潢奢华精致,地暖整日循环输送着暖意,可空旷的房屋,始终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清。

白日里,夏承霖会准时驱车前往星辰。自从沈景逸远赴加拿大,一摊子股权与事务全都交到了他手上。会议室开会、审阅项目合同、对接艺人经纪,在外人眼中,他已然已是手握雄厚资源的年轻掌权人。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所有工作不过是用来消磨时间的机械流程,内心找不到半分落脚的归属感。

等到暮色沉沉压下城市轮廓,结束一天工作后的他总是心无定所。

有时傍晚,他会开车去往夏宅,去找夏时衍,两个人窝在影音室联机打游戏,或者待到深夜寒意更深,便结伴钻进市中心的酒吧会所,俩人一杯杯喝酒,大多时候只是沉默碰杯,随口闲聊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

或者白天不去公司时,他便独自驱车去往老街区林屿川的咖啡馆。点一杯咖啡,缩在靠窗最角落的位置。十二月的冷风拍打玻璃窗,街上行人裹紧大衣步履匆匆,他就一动不动坐着,目光放空望向街道,思绪飘往遥不可及的远方。

普通人梦寐以求的财富、他唾手可得。可他就像一株无根的浮萍,在湿冷的城市里四处飘荡,找不到一处能够安心停靠的岸,心底大片大片的茫然,始终寻不到属于自己的重心。

一个午后,夏启恒的私人秘书打来电话,语气恭敬,转达董事长邀约,请夏承霖单独前往夏氏集团。

夏承霖没有推脱,独自驱车赴约。

夏启恒的办公室宽敞大气,装修奢华却不庸俗,落地窗帘半掩,隔绝了室外阴冷的天光,空气中萦绕一缕沉静淡雅的沉香。

夏启恒端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之后,一双饱经世事的眼眸,平静望向推门而入的夏承霖。

“承霖,快坐吧。”面对夏承霖,夏启恒总是态度和蔼可亲。

夏承霖依言在书桌前的真皮单人沙发落座,身体微微坐直,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长长的睫毛垂落,和以往不同,眼底藏着一丝拘谨。

夏启恒目光落在他年轻的脸庞上,缓缓开口。

“最近看你把星辰也打理的很出色,我打算,让你和时衍两个人,正式进入夏氏集团总部,跟着我学习打理家族生意。夏氏集团早晚要交到你们年轻人手上。”

夏承霖垂了垂眼睫,安静聆听,没有出声打断。

下一瞬,夏启恒话锋一转,又谈起联姻的事情。

“还有一件事。苏家近日已经正式递来了联姻提议。苏夏两家强强联手,对双方产业都大有裨益。按照约定,谁成为夏氏集团继承人,便要迎娶苏家的苏知予。”

“联姻”二字落下,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安静。

夏承霖抬眼,漆黑瞳孔里没有半分对继承权的渴求,他微微坐直身子,薄唇轻启,决定将心底埋藏许久的秘密全盘托出。

“关于继承权,我打算放弃。而且有一件藏在我心里很久的事,我想坦白告诉您。”

他手指无意识微微收紧,喉结轻轻滚动一下,眼底掠过一层复杂情绪,混杂着忐忑,也夹杂一份终于吐露实情的松弛。

“来上海之前,我就已经和顾承骁相认。我知道顾承骁是我的生父,您是我的祖父。所以夏氏的家业,我没有意愿去争抢。我唯一的心愿,是找回我真正的身份,回到加拿大,回到顾承骁身边生活。”

说完这段话,夏承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一块压在心口许久的巨石。他坦然迎上夏启恒的视线,静静等候老人的反应。

然而预想之中的震惊、诧异、愤怒,一丝一毫都没有出现在夏启恒脸上。

老人神情淡然,眉头都未曾蹙起分毫,仿佛方才听见的是一件意料之中的事,他一只手缓缓探入书桌内侧抽屉,慢条斯理取出一份防水塑封完好的文件,一推,文件顺着光滑的桌面,滑到夏承霖面前。

“你自己看一看。”夏启恒语气平淡,抬眼看着他。

夏承霖心头浮起一丝淡淡的疑惑,微微蹙起眉头,伸手拿起那份文件。手指触碰到冰凉光滑的塑封外壳,他拆开包装,翻开里面的纸质报告。

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他目光一行行向下扫视,最终的检验结论工整地印在页面底端:

在排除同卵多胞胎、近亲以及样本外源干扰的前提下,排除夏承霖与顾承骁为生物学父子关系。

只一刹那,夏承霖只觉得大脑轰然作响,耳畔嗡鸣不止,周身血液仿佛瞬间被凛冽寒气抽空,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脊背一路爬至后颈。瞳孔骤然放大,捏着报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身体猛地一晃,手肘慌忙撑住冰凉的桌沿,才勉强稳住身体。

他死死盯住那一行冰冷文字,一遍又一遍反复阅读,偏执地期盼结论能够有所不同。

二十余年笃定的身世、心心念念的归宿、跨越山海的执念,一瞬间轰然碎裂,化作一地无从捡拾的泡影。

他茫然睁着双眼,眼神涣散空洞,嘴唇微微颤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此时此刻,他彻底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

夏启恒望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唇边溢出一声低沉浅淡的轻笑,笑声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惋惜,还是悲悯。

“现在,你还一心想要回到顾承骁的身边吗?”

轻飘飘一句话,如同巨石砸进夏承霖混沌的心底。

夏承霖嗓音干涩沙哑,喉咙像是被粗糙砂纸反复摩擦,他艰难抬起眼帘,望向书桌后的老人,声音带着一丝清晰可辨的颤音:

“顾承骁……他知道这份鉴定结果吗?”

夏启恒抬了抬眼皮,目光幽深晦暗,不肯正面作答,只淡淡反问一句:“你觉得呢?”

短短四个字,裹挟着无数层隐晦深意,无数个可怕猜想瞬间在夏承霖脑海中疯狂滋生、蔓延。

他僵坐在沙发之上,浑身僵硬脱力,整个人呆在原地,脑中一片混乱,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短暂沉默过后,夏启恒放缓语调,脸上带上一层温和的安抚神色。

“孩子,说实话,我十分喜欢你。心底也真心期盼你是我们夏家的骨肉。今天这份报告,只有你我二人知晓。如果你愿意,我不会对外捅破这件事。该给到你的资源、财富,权力一样都不会少。实话来讲,时衍心性浮躁,能力不足,并不是能够独自扛起偌大夏氏家业的料子,往后集团上下,还少不了你来辅佐他。”

夏启恒身体微微前倾,语重心长继续开导。

“一个人的血缘身世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唯有依靠自己打拼出一番天地,手握足够的经济实力与社会地位,才是一个人安身立命真正的底气。”

这番劝慰,夏承霖一字不落尽数听入耳中,却没有半分能够安抚到他撕裂的内心。

他机械地合上亲子鉴定报告,麻木地将文件塞回塑封袋,勉强撑起一副尚且平静的神态,低声和夏启恒道别,失魂落魄地走出夏氏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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