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新家以后,周三的夜宵直播成了固定栏目。
晚上九点半开播,主题雷打不动:给下夜班的人做顿夜宵。粉丝爱死这个主题了,弹幕里全是各行各业的夜班人,护士、代驾、便利店店员、报社编辑,一边看人做菜一边在弹幕里抱团取暖。有人给这个直播间起了个外号,叫"夜班人的电子食堂",风寄简看见了,觉得这名字好,比什么"百万直播间"都中听。
这周三做的是鲜虾云吞,粉丝投票选的。
"虾仁要选活的,冻虾差一口气,"风寄简一边剥虾一边对着镜头唠,"云吞皮要薄,馅要抱团,汤头我下午就吊上了,鸡架子加火腿骨,小火四个小时。下夜班的人胃最娇气,得吃点热乎的、好克化的。"
弹幕飘过一排"馋哭了"。
直播间的气氛向来好。弹幕里有个ICU的护士姐姐,每周三都来,今晚她说:"刚抢救完一个病人,成功了,来看风哥做菜奖励自己。"风寄简立刻对着镜头:"恭喜!今天这碗云吞,第一口敬你。"
还有个跑夜班的货车司机,说他在服务区的休息室里看直播,泡面配直播,香。风寄简教他往泡面里卧个蛋再焖一分钟,司机师傅说明天就到货一车鸡蛋。
"你们这些人啊,"风寄简一边包云吞一边摇头,"都是照顾别人的命,也得学会照顾自己。下夜班最忌讳什么?空腹睡觉。胃里空着,睡不踏实,长此以往胃就坏了。所以哪怕一碗面、一个蛋,也得垫一口。"
弹幕刷过一排"被风哥骂醒了"。
"今天这顿比较特殊,"他搅着汤锅,状似随口,"家里那位今天值大夜班,估计得十二点以后才回来。我先给你们演示,给他留一碗。"
"家里那位"四个字一出,弹幕瞬间沸腾。搬进新家以后,这四个字偶尔会从风寄简嘴里溜出来,每次都精准引爆评论区。他从不多解释,越不解释,弹幕越疯。有人建了楼专门统计"家里那位"出现的次数,一期一期,记录在案,最新一条统计写着:本月第四次,语气一次比一次自然,鉴定为真。
还有老粉在楼里盖自己的回忆:"关注风哥五年了,从出租屋小灶台跟到现在的大厨房。以前他做菜是给镜头做的,现在他做菜,是给谁做的,咱们心里都有数。"
这条评论被顶得很高。风寄简下播后看见了,没回复,只默默点了个赞。
十点半,云吞下锅,浮起来,点三次凉水,出锅。
"好了,"风寄简把云吞盛进碗里,撒葱花,淋香油,"热腾腾的鲜虾云吞,夜班人的救赎。来,先给你们……"
话没说完,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风寄简愣了一下。今天不是大夜班吗?
门开了,贺槿茂拎着包走进来,白大褂换成了家居外套,一脸疲惫。玄关的灯亮着,厨房的方向有光,他习惯性地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回来啦?"风寄简的声音比脑子快,"今天怎么这么早?洗手,云吞刚出锅。"
"手术取消了,家属临时……"贺槿茂一边说一边往里走,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架着的三台相机和亮着的补光灯,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直播。
两个人隔着半个厨房对视,谁都没动。弹幕在屏幕上疯狂滚动,风寄简用眼角余光扫到了一排"刚才是什么声音""有人回来了""家里那位?!"。
"没事,"风寄简先反应过来,若无其事地转回头,"家里那位回来了。你们接着看,这碗云吞的灵魂在汤……"
他试图把话题拉回云吞。按计划,贺槿茂这时候应该悄悄退出去,回房间,等直播结束。贺槿茂也是这么打算的,他往后退了半步。
坏就坏在,风寄简煮了两人份。
"哎,"风寄简顺手把第二碗云吞往中岛外沿一放,"筷子。"
这是二十八年的肌肉记忆。饭做好了,第一碗永远先递给他,筷子永远有人递过来。
贺槿茂也配合了二十八年。他洗了手,抽了两双筷子,走过来,把其中一双放在碗边上。
手入镜了。
三秒。
手指修长的一只手,腕骨利落,袖口是深灰色家居服的袖子,手腕上戴着一块款式低调的钢带手表。这只手把筷子放下的动作很轻,筷子搁在碗沿上,对齐,摆正,然后收回去,消失在画面外。
弹幕静止了一秒。
然后爆炸了。
"我看到了什么!!"
"手!!!手出镜了!!!"
"这双手好有安全感"
"手指修长,腕骨清晰,袖口整洁,手的主人一定是个特别利落的人!"
"等等,那块表!有人认出来了吗,那个表!"
"风哥家里那位回来了!第一句话是'我回来了'!风哥说'洗手,云吞刚出锅'!这是什么神仙日常!"
风寄简眼看着弹幕从做菜彻底跑偏,硬着头皮把最后十分钟直播撑完,说了结束语,关了直播。
客厅里,贺槿茂坐在沙发上,已经在用平板看回放了。那段三秒的视频被人截了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发。
"对不起。"贺槿茂先开口。
"你道什么歉?"
"我不知道你在直播,"贺槿茂把平板递给他,"我应该在门口先问一声。"
"这有什么好问的,"风寄简在他旁边坐下,"这是你家,你回自己家还要先打报告?"
"你的手……不是,"贺槿茂难得地语无伦次了一下,"我的手,出镜了。他们会扒。"
风寄简看着回放里那只手。三秒,放在碗边的筷子,对齐,摆正。他忽然说:"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说这双手有安全感吗?"
"为什么?"
"因为你放筷子的时候,把筷子尖对齐了,"风寄简说,"你递东西给我,从来都是顺手到不用我低头找。这个习惯,从高中食堂到现在,十几年了。"
贺槿茂沉默了。
"所以让他们扒去吧,"风寄简靠进沙发里,"扒出来的都是好东西。"
回放看完,已经十一点多了。风寄简忽然想起什么,冲进厨房。
云吞还在锅里温着。他把汤重新滚开,云吞下锅烫了三十秒,盛出来,端到客厅:"先吃东西。今天这台手术站了多久?"
"六个小时,"贺槿茂接过碗,"本来排到晚上,家属临时决定转院,就提前收了。"
"所以你就回来了。"
"嗯,"贺槿茂咬了一口云吞,顿了顿,"虾仁是活的。"
"废话,你当我直播间几百万人是白看的?"
"汤吊了多久?"
"四个小时。"
"好汤。"
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吃云吞,一个捧着碗,一个端着勺,电视没开,就安安静静地吃。风寄简看着身边的人小口喝汤的样子,忽然想,刚才直播间里几百万人看见的那三秒,不过是他们二十八年的日常里,最不值钱的三秒。
值钱的都在镜头外面。比如这碗云吞,比如"我回来了",比如"洗手,刚出锅"。
"贺槿茂。"
"嗯?"
"以后想入镜就入,"风寄简说,"别贴墙根了,我看着心酸。"
贺槿茂咽下嘴里的云吞,认真想了想:"那我先从后背开始练。"
风寄简一口汤差点喷出来。
第二天上午,工作室炸了锅。
阿玫顶着两个黑眼圈,进门就把平板拍在桌上:"风哥,你火了。不对,是手火了。那三秒的视频,我剪了这么多年片子,没见过这种传播速度。"
大刘在旁边刷着数据:"两千万播放,热搜第十二,词条叫'风哥家里的手'。风哥,说真的,你们俩昨天那几句对话,比手还炸。'我回来了''洗手,云吞刚出锅',我的天,多少年的默契才能接得这么顺?"
"二十八年。"风寄简说。
工作室安静了一秒。
"二十八年,"实习生小妹掰着手指头,眼睛越瞪越大,"风哥,那个人,是跟你一起长大的?!"
风寄简没承认也没否认,挥挥手:"干活干活。今天的选题会还开不开了?"
会还是要开的,只是谁也集中不了精神。大刘汇报数据的时候三次跑题,跑回那只手上;阿玫做的舆情表倒是清楚——支持的声音占八成,嗑CP的占一成半,剩下的是等着看热闹的。她把表推过来,压低声音:"风哥,数据是好看的,但你心里得有数,热度这个东西,喂不熟的。"
风寄简点点头。他懂。做这行七年,他见过太多人被流量抬上去,又被流量摔下来。他不怕摔自己,他怕的是摔到贺槿茂。
选题会开得心不在焉。散会后阿玫磨蹭到最后,小声问:"风哥,需要把那段掐了吗?平台那边可以联系删切片。"
风寄简想了想,摇头:"不删。"
"为什么?"
"删了反而显得心虚,"他说,"再说……"他顿了顿,"那是他第一次进我的镜头。我舍不得删。"
阿玫看着他,忽然什么都不问了,点点头出去了。
话是这么说,接下来的三天,事态的发展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那段三秒视频被剪成了慢放,配了音乐,播放量破了两千万。有技术流网友逐帧分析:手腕的骨骼结构推断身高在一米八五以上;拿筷子的手法推断惯用手和职业习惯;那块手表被认出来了,款式低调但价格不菲;甚至还有人从袖口的面料推断"手的主人生活极其自律"。
最要命的是,有个高赞评论问:"这个手腕线条,还有递筷子的精准度,怎么看着像拿手术刀的?"
这条评论底下,有个ID回了一句:"市一院骨科的医生,手腕上都戴护腕,这个没戴,应该不是。"
风寄简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半天。这人在替他打掩护,而且知道内情——骨科医生戴护腕这种事,外行根本想不到。他点开那个ID的主页,空空荡荡,头像是一片银杏叶。
他截图发给贺槿茂:"这是不是你科里的人?"
对面回:"小陆。"
"他怎么……"
"他认出我的表了,"贺槿茂回,"那块表,全科室都认识。"
风寄简这才反应过来。那块表,是阿姨当年送的成年礼,贺槿茂戴了十几年,科里人天天见。手出镜的时候,小陆八成第一眼就认出来了,却什么都没说,还默默下场帮着引开视线。
第二天,秦姐的电话也来了,开口就笑:"小风啊,你现在可是全网的名人了。我们科小陆现在走路都带风,说他早就知道'手的主人'是谁,憋得可辛苦了。"
"秦姐,给你们添麻烦了……"
"麻烦什么,"秦姐说,"全科都帮着瞒呢。就是小贺这两天有点不对劲,进门先看灯,走路贴墙根,我们还以为他怎么了。"
风寄简在电话这头笑出了声。
家里老人那边也瞒不住。周末视频,苏晚晴上来就问:"小风,妈刷到你了,那个'风哥家里的手',是小贺吧?妈一眼就认出那块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