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同意我们暂时使用相邻的储物间。两间屋子之间有一道内门,平日被一只放旧床单的架子挡住。架子挪开以后,从这里可以看见六号房的桌子,以及门口一小片地板。
博恩斯女士和她的一名同事已经做了准备。
她告诉我们,六号房现在不能用幻影移形离开。但门窗仍需有人看守,我们也仍然需要一个足够清楚的时机。
她说这些时,语气与莱斯特雷德吩咐警员守住后楼梯没有多大分别。
我对此颇有好感。
那封回信放在桌上。
灯只点了一盏,火炉烧得不旺。窗玻璃上凝着水,外面的雾贴近了屋子,使街灯像浸在浑浊的液体中。
等待的时间比我以为的长。
楼下有人要热水,有人抱怨饭里盐太多。一次沉重的脚步声停在楼梯口,我们都抬起头,最后上来的却只是一个提着脏靴子的女佣。
福尔摩斯站在内门边,一直没有动。
后来,六号房外响起很轻的两下敲门声。
无人回答。
片刻之后,门把手转了。
门开了一条缝。
我看见走廊,却没有看见人。
那扇门停了一会儿,继续向里移动,幅度刚好足够一个成年人侧身通过。随后,地板轻轻响了一下。
我感觉福尔摩斯碰了碰我的手腕。
他指向桌子旁边。
在那里,一小滴水落到地板上。
紧接着,又一滴。
我先前一直盯着门口,竟没有注意到,墙纸上那朵暗红色的花正在缓慢移动。它的边缘有些歪斜,与旁边的花纹接不上;经过椅背时,连椅背上那道反光也被拖长了。
屋里有个人。
我看不清他。
博恩斯女士低声念了一句咒语。
“人形显身。”
没有耀眼的光,也没有凭空出现的指示。她只是将魔杖的方向抬高,眼神变得十分确定。
那片不对劲的花纹已经移到桌前。
信封的一角翘了起来。
福尔摩斯推开内门。
“马奇先生。”
信停在半空。
“我们想听听,您打算怎样解释那张授权凭据。”
我看见空气中出现一道急促的扭动。
那动作使我立即想起前一晚。维克托又在试图离开;然而这一次,他仍留在原地。椅子被撞歪,花纹猛地散开了一块,一只握着魔杖的手从模糊的轮廓里抬了起来。
博恩斯女士比他快。
红光掠过房间。
“昏昏倒地。”
桌边传来一声闷响。
那封信落了下来,随后是一根木杖。福尔摩斯一脚将它拨开,我已经上前,跪到那个几乎与地毯混在一起的人身边。
伪装被解除以后,维克托熟悉的面孔重新显现出来。
他没有新的外伤,呼吸尚稳,只是暂时失去了知觉。昨夜那个把房东的桌子塞进皮箱、又将我们关在屋里的男人,此刻倒在一间他连房钱都没有付过的客房里,左手仍攥着信封的一角。
莱斯特雷德从门口进来,先看了看人,再看了看窗户。
“这次走楼梯?”他问。
“这次走楼梯。”博恩斯女士说。
押送由她和同行的执行人员安排。我们还需要整理许多证词,核实许多细节;这场逮捕并没有使所有尚未完成的工作自动结束。
不过,维克托终于不再能够替我们选择下一处见面的地方了。
*
临离开旅店以前,我向博恩斯女士描述了哈利在路上见到的橱窗。
她听到绿裙子的人偶,便点了一下头。
“圣芒戈。”
“医院?”
“圣芒戈魔法伤病医院。”
我不由得回头看了看福尔摩斯。
那一刻,我想起自己曾多少次从那家百货商店前经过,想到橱窗后也许正有人等待治疗,想到一座我熟悉的城市里,竟藏着我从未见过的病房、药柜与病历。
“普通人能进去吗?”我问。
“有正当需要,可以由人带进去。你若想了解,我可以请韦伯与你谈。”
福尔摩斯一直没有插话。
等博恩斯女士离开,他才问我,哈利还看见了什么。
我将马车上的经过,以及孩子那本刚开始做的小册子告诉了他。
他听完,低头扣好外套。
“我们得给他找个人,认真教一教了。”
*
我们回到贝克街时,哈利还没有上床。
哈德森太太已经明确指出,他还有五分钟可以使用;从她拿在手里的睡衣来看,这五分钟不大可能因案件进展而延长。
哈利站在起居室中央,先看福尔摩斯的脸,又看看我的手。
“抓到了?”
“抓到了。”福尔摩斯说。
“这次没有从房间里不见?”
“他试过。”
哈利松了一口气。
我把圣芒戈的名字告诉他。他立刻转身去拿那本薄册子,找到画着绿裙子人偶的那一页,在旁边写下名字。
福尔摩斯站在他身后,看了几行。
“你把没看清的地方留着了。”
“以后问清楚再写。”
“很好。”
哈利把册子往前翻了一点,又翻回来,最后停在那句“想学这个。需要有人教”上。
福尔摩斯看见了。
“什么?”
哈利指了指魔法书上的图示。
“我想学,但我不知道应该先做哪一步。”
这一次,他没有把问题改成一句显得更聪明的话。
福尔摩斯拉过椅子坐下。
“我们可以写信问麦格教授。你还没到入学年龄,不过总有现在可以开始学的东西。”
哈利看着他。
“你也听吗?”
“如果教授允许。”
“你会有很多问题。”
“因此,信最好写得客气一些。”
哈利笑了,低头把“麦格教授”记到那一页上。
随后,他想起什么,跑到扶手椅旁,拿来那封压在烟斗下面的信。
“还有这个。上面写私人亲启,我没拆。”
福尔摩斯看了一眼信封,脸上露出一种我不太熟悉的神情。
像是早就知道某件麻烦事迟早会来,只是不满意它挑选的时间。
他拆开信,读了几行。
“怎么了?”我问。
他把纸递给我。
“夏洛克:
今天下午,一份关于苏格兰场与另一方协作的联络摘要经过我的办公处。你的名字在里面。
若你准备继续过问那一边的事情,明日下午五点来第欧根尼俱乐部的陌生人室。有几份旧的联络备忘录,或许能使你少花些时间猜测他们的做法。
带华生来。男孩若也来,请事先告诉他,这里不许随意交谈。
M. H.”
“这是谁?”我问。
“麦考夫。”
福尔摩斯从我手里取回信,顺手折好。
“我的哥哥。”
哈利刚拿起的铅笔停在半空。
我承认,我的反应并不比他体面多少。
“你有一个哥哥?”
“有。华生,这并不十分罕见。”
“你以前很少提。”
“他通常也不需要借我的名声做什么。”
哈利看看信,又看看福尔摩斯。
“他知道魔法?”
“他知道一些我尚未知道的事情。”福尔摩斯说,“至于知道多少,明天可以问他。”
“他也是巫师吗?”
“不是。”
哈利低头想了一会儿。
他没有再问一个普通人为什么会知道魔法部的事。今天以前,他也不知道穿绿裙子的人偶可以为病人开门,更不知道一封普通的信能让逃走的巫师再次被找到。
他翻到小册子新的一页,写下“麦考夫”。
写完,又加上“福尔摩斯”。
那两个名字并排放在纸上,使他看了好一会儿。
哈德森太太在门口清了清嗓子。
五分钟结束了。
哈利收起铅笔,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封信。
“陌生人室里可以说话吗?”
“可以。”福尔摩斯说。
“那就好。”
他终于放心地去睡觉了。
后来,我替他收拢桌上的纸时,看见那本新册子还敞着。
“麦考夫·福尔摩斯”下面留了一大片空白。
哈利只在最上面添了两个字:【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