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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长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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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到末尾,陈墨翻开掌印册请她看。墙上的掌印,过了重阳是八百多,如今已经过了九百:新义墙下,京口裁下来的老卒、城里被和离的妇人、工坊里领了军衣活的绣娘,一个一个按上去,墨迹有深有浅,没有一个手印是重样的。陈墨说,他如今每三日进城一趟,往墙上补新名,册子的页数添了又添,再写下去,要换大册了。义庄坡前祭奠的人群里,还来了七八个伤兵营的老卒,自己带了酒,不在此处列班,只远远朝新义墙的方向酹了三杯,祭那些散在江北各场败仗里、连尸首都没寻回来的同袍。义庄的坟里没有他们的人,他们就借这满坡的寒衣,遥祭自己心里那几座衣冠冢。

祭毕回城,一路上都是节下的光景。

台城方向,柳白遣人递了张便笺出来,字里带着点苦笑:今日御史台当值,他领着两个老吏,把上半年压着的民间诉状重新清了一遍,清出四十七件,件件批了字;罚俸半年,家里的马车卖了,如今坐牛车上下朝,车上备着一卷《汉书》,堵车就读。

王府书屋的消息是老婢带来的:王澹的书屋收了十二个废疾子弟,初一放了假,他自己扶着杖,在院里晒了半日太阳,叫人把东园那张回笺工工整整抄了,悬在书屋正中。王夫人照旧给常棚添了这个月的灯油,添油的车经过东园巷口,没停。

谢崧那里,第三十七卷的副本已经抄完,老人自己又添了三页,添的是这半年新死的人,抄完命长孙连夜背熟,说谢家的人,可以不祭,不可以不知他们活过。谢瑶是头一回自己来东园,抱着一卷自己写的《曲礼》,进门脸红到脖子根,放下卷子就跑,卷子夹着一双她熬夜赶的袜,说是给先生冬里穿。

秦娘子坊抬来了第一批军衣的回执,三千套,交了一千二,钱由京口军需当场付清,一文不欠,回执上盖着征北将军府和七家坊户的印。秦娘子说,坊里姐妹们数钱数到后半夜,数完没人说话,都觉得这钱沉。葛青在旁边接了一句,说以前只当挣钱是为了活命,如今才知道,钱也能挣出气骨来。

褚令仪送来的是一份冬运单子。三十七条船入冬不停航,她做主把其中六条改运平价粮,专走京口、晋陵一线,赚头让到最低,只图把流民和军属口边的米价压住;单子末尾写着,这六条船的货,褚家商行与东园的常棚联名立契,盈亏各半,她不白送,白送的东西长不了。随单子还有一双她亲手缝的护膝,说是堂上风大。谢珩之看着那点针线笑了笑,把护膝搁进案头,单子用印收下。

刘瑚的口信是随军衣回执一道来的:五十骑已尽数归建,日日沿界桩巡弋,秋末截了两拨过江探路的散谍,没惊动对岸;那汉子不识几个字,口信只有一句,替他谢谢城里做衣裳的婆娘。

诏狱那边,例行的耳目也递了句话。王茂弘今日不知怎么,听见墙外寒衣节的纸钱爆响,问了一句今日什么日子,狱卒答了,他便不再开口,午饭照旧用了两碗,菜里一块腐乳,他用筷子尖拨着,拨了很久,到底没有吃。谢珩之听完,只点了点头。那半字的笺还锁在三法司的柜子里,长史不还,它便永远只是半字;诏狱里的老人吃得下饭,西州的案子结不了,这两件事,她都不指望在这个冬天了结。

入夜,韩照来辞行,要连夜赶回义庄。

他在讲堂檐下站定,抱拳,把京口最后的消息一并报了:寻阳大阅定在十月初三,操期三日,沿江斥候探得,操完之后水师将各归本寨,江面重开,商船许行;先期征去的船工,已放回了一半,另一半,家里再没见着人;朝廷第二道切责的诏书到了江州,桓玄的谢表也跟着到了,比头一份更谦卑,贡单先递了上来,两千匹布、三百斤上好的黄莲,人,还是那句话,疾未瘳,不敢遣。

「将军说。」韩照顿了顿,「这一冬,桩还是桩,垒还是垒,叫东园的灯,只管亮着。他守得住。」

谢珩之点头,没有让他带信。她回身进堂,取了一样东西交给韩照:不是书启,是一沓抄得整整齐齐的讲稿,《礼运》两篇,《乐记》两篇,末尾照例空着半页。

「商路上的抄本,京口早有了。」她道,「这一份,是给义庄弟兄和营中伤卒的。公抄公传,不落一个人的款。你禀将军,江上风冷,叫弟兄们添衣。军衣是城里的坊户一针一线缝的,穿的时候,知道这个就行。」

韩照双手接过,深深一揖,翻身上马,很快没入了官道尽头的夜色。

韩照走后不久,张恪领着七八个夜课的青衫进了堂。他们白日里分头把第二讲的内容记了全本,拼对了三处记岔的字句,此刻是来请她过目的。她看了一遍,只改了两个字,便叫他们照旧付抄:抄本头页不写东园,不写讲者名姓,只写《乐记》章句,底下留空,谁有心得,只管往后续。青衫们欢天喜地地去了,脚步放得极轻,像怕踩碎了什么。张恪留到最后,说伤兵营、常棚、瓦官寺三处的抄本,他已经排好了明早分送的路,各处自己有人接转,不用东园再操一个心。她站在廊下看那几领青衫没入夜色,忽然觉得这讲堂早不是她一个人的了,她不过是头一个点灯的人,灯端出来,自有后来的手,一盏一盏接过去。

三更,东园散尽。

谢珩之没有立刻回房。她独自登上讲堂,把白日寒衣节沾了纸灰的深衣换了,重新绾好发,素面青铜裂簪斜斜插入。案头摊着她的「问俗」册,半年来厚厚一摞:秣陵的和离、断臂的夫妻、鲁老的名戳、宗祠的朱注、西市的私盐、义庄新添的两座小坟。她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在灯下列下了入冬要办的六桩事,写完,把册子合上,压在《礼运》卷子旁边。

她走到檐下。那盏铁架厚纸的风灯还亮着,风雨里不熄的那一盏。灯火起处,长干里方向便有了应答,一盏,两盏,秦娘子坊、归乡祠、十二门常棚、瓦官寺、石头城下的新义墙,灯次第亮起来,顺着城墙根一路延到看不见的远处,谁也不号令谁,只是亮着。再往北,京口的桩火她看不见,她知道也亮着;江对面,寻阳水寨那些鬼火似的灯,大约也亮着。

三种灯,同照一江。

她在檐下立了很久。太元九年就要尽了。这一年,她从乌衣巷里一个等着被抬出去的新妇,走到了这间挂着素布讲帷的讲堂;这一座城建起过粥棚和义墙,埋过一百三十四个有名无名的人,也把一个尚书令送进了诏狱,又把三千人堂堂正正送回了江防。礼是崩过的,崩得彻彻底底,露出底下的泥和血。可她今夜听得分明,那夜满堂走调的挽歌,义庄坟前一个一个唱名的声,绣坊里数钱后的静,万灯次第亮起时满城无声的应答,那就是乐。不从钟鼓起,从人心里起。

风从北方来,带着十月将尽的寒意,刮过讲帷,刮过江面上一明一灭的火,刮进她宽大的袖管。谢珩之抬手,把檐下那盏灯往里护了护,灯火摇了两摇,重新稳住。

灯还长。

她回身入堂,吹熄了案上的烛,只留檐下这一盏,亮在建康的长夜里,亮向不知尽头的太元十年。

(卷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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