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沧溟,海族沧汐,赴恩而来。”
声音清朗通透,穿透庭院死寂,轻轻落在韵笙耳中。
结界之内的少女,涣散的目光终于彻底聚焦,死寂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她缓缓抬眸,望向那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时隔数年,当年弱小懵懂的小鲛人,已然长成挺拔清贵的帝君,眉眼依旧纯粹,心性依旧赤诚。
时光好像从未善待她,却温柔善待过她曾渡过的生灵。
韵笙喉间干涩,轻启唇齿,声音沙哑微弱:“你……怎么来了?”
沧汐抬眸,目光深深凝着她残破憔悴的模样,心底悲悯翻涌,字字郑重作答:
“数年前,东海海啸,上仙于绝境之中救我残命,涤我污身,护我灵根。”
“又赠宸汐宝玉,庇我海族万世澄澈、四海安宁。”
“我海族世代守约,知恩必报,永世不敢忘恩。”
“方才九天劫变,天地恸哭,您神魂大悲、心念寂灭,万里沧溟沧澜珠剧烈震颤,感知您身陷绝境、痛彻心扉。”
“海族感应恩人绝境,万里山海,瞬息奔赴,不敢耽搁分毫。”
字字句句,诚恳厚重,皆是赤诚本心。
一旁静默伫立的白纾,闻言心头轻轻一颤。
她终于知晓这股海族灵力的来由,终于知晓这场跨越万里的奔赴,源自少女当年一场不求回报的善意。
世人皆知韵笙温柔善良、赤诚渡世。
却无人知晓,她的善意从来不是流于表面的悲悯,是拼尽全力的救赎,是倾其所有的馈赠,是不求半分回报的纯粹本心。
当年她救鲛人、赠至宝、护海族安宁的时候,从未想过数年之后,自己身陷绝境、天地无援之时,会有万里海族,千里奔赴,为她而来。
韵笙静静望着沧汐,眼底死寂微微松动,心底积压的酸涩缓缓漫溢。
原来这世间,还有人记得她的好。
原来她一生向善、一生渡人、一生赤诚,从未白费。
天道负她,苍天欺她,命运苛她。
可山海记得她的恩,生灵记得她的善,被她救赎过的人,跨越万里山河,为她奔赴而来。
可这份迟来的温柔救赎,来得太晚,也太轻了。
救得了她的身,救不了她死灰的心。
护得了她余生安稳,护不回已然湮灭的故人。
韵笙轻轻摇头,眼底重新漫上荒芜的悲凉,声音轻得随风欲散:
“不必如此。”
“当年施救,只是随心而为,从未想过要你们报答。”
“沧海安宁,海族安稳,便是最好的结局,无需挂怀于我。”
沧汐望着她毫无生机的眼眸,看着她形同枯槁、心碎无望的模样,心底愈发沉重,语气愈发恭谨温柔:
“上仙心性纯善,渡世不求回报,是三界至真至善之人。”
“可天道不公,善恶无报,让您受尽委屈,遍体鳞伤。”
“我虽不知全部天机棋局,却能以海族灵脉感知,您今日痛失挚爱,神魂崩裂,心念俱灰。”
“沧澜珠可锁残魂、聚灵息、收余念。”
沧汐抬手,掌心浮出一枚通体通透、流转碧蓝华光的圆珠,圆珠之内水光流转,灵气浩荡,蕴藏万里深海的全部灵力。
正是海族传世至宝,沧澜珠。
“此珠纳四海万古灵气,可搜遍三界残魂,寻尽九天余息。”
“鸣尘仙尊以身祭咒、神魂溃散,看似彻底湮灭,无迹可寻。”
“可天地灵息不灭,心念余温不散。他为您而生的执念、为您留存的温柔、护您万古的深情,定然残留世间,散于天地风泽、山海灵气之间。”
“我以沧澜珠为引,以全族海族灵脉为祭,可为您搜遍三界,收拢他散落世间的细碎神魂余息。”
话音落下的瞬间。
结界之内的韵笙,浑身骤然一震!
死寂灰暗的眼眸,瞬间爆发出极致的光亮,濒临熄灭的心念,骤然死灰复燃!
她僵直身子,难以置信地望向沧汐掌心的沧澜珠,指尖剧烈颤抖,连呼吸都瞬间停滞。
收拢残魂……搜寻余息……
还有机会?
鸣尘……还有残留的神魂,留在这世间?
不是彻底湮灭,不是万古无迹,不是永世别离?
巨大的惊喜与希冀,轰然砸进她荒芜死寂的心底,瞬间冲散了盘踞已久的绝望。
她以为此生永别,再无相见之期。
她以为天地茫茫,再也寻不到他半分踪迹。
她以为这场天人永隔,是万古无解的终局。
可如今,有人告诉她,还有希望。
还有一丝渺茫、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希望。
韵笙死死盯着那枚碧蓝澄澈的沧澜珠,眼眶瞬间再度通红,积压的情绪轰然翻涌,声音颤抖破碎,带着极致的惶恐与渴求:
“你……你说的是真的?”
“他还有残魂……还留在世间?”
沧汐看着她骤然亮起的眼底微光,看着她濒临崩溃却又死死抓住最后一丝希望的模样,心头酸涩难忍,重重点头,语气坚定无比:
“是。”
“仙尊以神魂献祭天道,并非彻底魂飞魄散。”
“他执念太深,爱意太重,毕生神魂皆系于您一身。”
“这份跨越万古的深情执念,不会轻易消散于天地。”
“他散落的细碎灵息、执念残魂,藏于风、藏于海、藏于天地万物之间,只是太过微弱,无人可察,无人能寻。”
“唯有我海族沧澜珠,可纳天地微息,搜万古残魂,穷尽三界八荒,为您寻回他的一丝余念。”
一旁静静伫立的白纾,此刻也彻底动容。
她观命通天,看透天命轮回,本以为鸣尘献祭之后,彻底归于虚无,再无轮回余迹。
却忘了海族沧澜珠的逆天妙用,忘了万物执念皆有留存,忘了深情可撼天地,可逆轮回定则。
原来天道可以碾碎神躯,可以崩碎道基,可以覆灭命格。
却无法彻底碾碎一份深入神魂、贯穿万古的深情执念。
韵笙望着沧汐,望着那枚承载着最后希望的沧澜珠,浑身颤抖不止,单薄的身躯盛满了失而复得的希冀,也盛满了深入骨髓的卑微。
她从来不求天命眷顾,不求自身安稳,不求余生圆满。
她只求他回来。
只求能寻到他一丝残魂,一缕余温,一念残影。
哪怕只是一缕微不可察的灵息,哪怕永远无法重聚神魂、归来如故。
哪怕只能遥遥相望、无声相伴。
也好过此生永别,万古空念。
韵笙抬起满是泪痕的眼眸,望着结界外的鲛人帝君,声音卑微又恳切,字字泣血:
“沧汐。”
“求你。”
“帮我寻他。”
“无论多远,无论多难,无论多渺茫。”
“只要能找到他一丝残魂,我此生,必再欠海族万世恩情,生生世世,永不相忘。”
她这一生,傲骨无尘,从不求人,从不低头,哪怕身陷绝境、命临消亡,也始终坦荡从容。
可此刻,她放下所有骄傲,放下所有风骨,放下所有尊严,只为寻回她的少年。
只为那一场跨越万古、无怨无悔的深情。
沧汐看着她含泪祈求的模样,心中肃然,深深躬身,行了海族最隆重的大礼。
“上仙不必如此。”
“您于我海族有再造之恩,今日赴援,是我海族分内之责。”
“无论前路多难,无论天命多阻,我沧汐以海族帝君之名立誓。”
“倾尽四海灵脉,搜遍九天十地,踏尽万古山河,必为您寻回鸣尘仙尊散落残念,一丝不落,尽数归藏。”
风过庭院,山海回响。
白纾静静站在角落,望着眼前这一幕,眼底含泪,默然叹息。
天道机关算尽,算尽命格,算尽劫数,算尽人心。
却唯独算漏了——
她韵笙一生向善,渡尽苍生,护尽万物。
山海皆有情,万物皆报恩。
天道负她,天地负她,可她曾温柔以待的世间万物,终究会跨越万里山河,为她奔赴,为她撑住这濒临崩塌的人间。
结界之内,濒临死寂的世界,终于照进了第一缕微光。
她依旧被困阵中,依旧满心悲恸,依旧永失挚爱。
可她不再绝望死寂。
因为她终于有了执念,有了期盼,有了活下去、逆伐天道、踏遍三界的唯一意义。
等寻回他的残魂,等集齐他的余念。
她便逆天而行,逆道伐天。
哪怕倾覆九天,踏碎天命,对抗万古规则。
她也要,唤他归来,伴他余生,偿他万古深情。
庭院风凉,天光温柔。
白纾静默伫立,眼底悲悯绵长。
沧汐抬手凝珠,碧海灵光漫彻天地。
破碎的人间,破碎的少女,破碎的万古深情。
于无尽荒芜灰烬之中,重新生出了执念不灭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