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这头,长春宫内。
萧氏父子拼死抗敌,北疆迎来大捷,赵铎终于解了贵嫔萧若兰禁足,并允她私下祭奠兄长萧旭。
春日已至,夜风微凉。萧若兰只在殿前空地上置了一方铜盆,拿起金色纸钱,不徐不疾地将其投掷于火盆里,随着火苗越烧越旺,渐渐化作一缕缕青烟,无声无息地消散于浓稠夜色里……
“娘娘当真是心善,奴婢记得大公子从前待您……”贴身侍女碧桃低声道,便有些为她不平。
“不论他从前如何待我,他都是为国而死。舍身为国,驱除胡虏,便是英雄,值得钦佩。”萧若兰淡淡道,仍继续着手上动作,她此刻面沉如水,已没了此前与赵铎争执时的疯癫无措。
她虽出身萧氏,却是镇北侯萧凛的庶女,与萧凛嫡长子萧旭并非一母所生,在她幼时记忆里,萧旭这位大哥没少轻慢于她,素来不将她放在眼里。
“是,奴婢失言了。”碧桃垂首道,同时拿起一身绛紫色毡帽斗篷,披在她衣衫外头。
短短时日经历这许多事,萧若兰忍不住一声叹息。时至今日她终于知晓,君王宠爱转瞬即逝,这世间男子本就多三心两意、喜新厌旧之辈,何况他已是九五之尊。
“从前,可真傻啊……”她低声呢喃,待盆中火光熄灭,收拾一番,便转身回了殿内。
回想曾经,竟将那些山盟海誓信以为真,以为他当真可以爱护自己一生一世。而前朝后宫,从来密不可分,赵铎之所以解了她禁足,并非因自己错怪她生出悔恨疼惜,而是她父兄于危急时刻力挽狂澜,守住了大齐江山。
待终于想明白这些,她便觉着心真的静了下来,里头却也空了一块。
“新年将至,云筝她……可要回来见本宫?”她沉声道,似在询问,又似自言自语。
“娘娘忘了,云筝在北镇抚司当差呢,娘娘与她已好些年未见了。”碧桃见她神思恍惚,终究说了实情。
萧若兰不禁一声长叹,“是本宫……当年错怪了她。”时过境迁,如今念及过往,心下唯有悔恨。
云筝,便是她从前的贴身侍女,自幼伴她长大,那年她嫁于赵铎为侧妃时,云筝便是作为陪嫁侍女与她一同入了潜邸。而云筝自幼会些粗浅功夫,关键时刻还可护她周全。
早些年,她与赵铎蜜里调油,全然容不得赵铎目光落在旁的女子身上,便是一同长大的贴身侍女也不行。
云筝生得貌美,赵铎不过多瞧她几眼,便动了将她纳为美人的心思,惹得萧若兰勃然大怒,甚至要将云筝逐出府外。尽管云筝多番辩解,言明自己一心忠于萧若兰,从无攀龙附凤之心,萧若兰却不信她所言。
“自我幼时起,她便是待我最好的姐妹,”萧若兰眸光黯淡,却有泪光闪动,“我却疑她意图争宠,将她驱逐。况且她那时分明同我说过,她有心上人的,那人便是……”
如今想来,因一时得宠致使姐妹离心,当真不值。深宫寂寥,这一路走来,她终究弄丢了最亲近之人。
“此事怨不得娘娘,”碧桃便宽慰她,“那时圣上有心纳她亦是事实,她说无心攀龙附凤,嘱意之人是霍提督,谁相信呢?”她说着,便压低了声音。
也是,这世间无人会信一个女人无心君王爱宠,心仪一个宦官,何况霍玥那时还未坐上这提督之位,不过赵铎的贴身内侍。
“也不知她如今是否安好,本宫……是真的想她了。”萧若兰随手推开窗棂,望着屋外昏沉的天宇,出神。
云筝被逐出府后,因有功夫傍身,恰逢北镇抚司急招女番子执行秘密任务,她得了赵铎引荐,便入了北镇抚司。此后她一直在外跑动,再未与萧若兰相见。
除夕已至,每个人都各怀心事。
待公事料理完毕,霍玥得了赵铎允准,便回府歇息。
马车缓缓行驶着,沈清荷瞧霍玥面容依旧苍白,额间隐隐渗出冷汗,便知他仍在忍疼。
沈清荷伸手握住他掌心,另一只手则轻轻抚上他胸口,助他平顺呼吸。
“我昨日往兰轩阁去了一趟,见了蕴之姐姐,”她柔声道,“她对我说,当好好珍惜,莫要辜负了你。”
“我此前助她洗清冤屈,不过举手之劳,并非因你之故。”疼痛乏力之下,他微微阖着眼,故作冷硬模样,声音却微颤。
“霍督主日理万机,如何管得旁人闲事?我说是那便是了。”她却浅浅一笑,又将他蟒袍外的鸦青斗篷拢了拢。
待马车停在府门外,沈清荷搀扶着霍玥下了马车,福宁推开门,霍玥便将手自她掌心抽出,径直向着府邸一角的偏院而去。
他分明伤病未愈,步履却十分急促,虚浮踉跄下,身子摇摇欲坠,福宁便抢先沈清荷一步搀扶住他。
她正欲疾步跟上,却被德满拦住了去路,“今日是督主父母兄长忌日,祭拜之时不容他人叨扰,还望沈娘子回避。”
沈清荷只得停下脚步,心口好似被攥住,痛得喘不上气来。
除夕佳节,阖家欢乐,却是霍家满门抄斩,亦是他被净身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