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听雪想不明白,先回家了。
她一走,偌大的办公室就只有叶扬一个人了,空旷寂静,只有键盘敲击声格外清晰,叶扬手指是僵硬的,脑袋也不清楚,屏幕上打出来什么字来都不知道。
简从兰,简从兰,他这段时间好像避免了自己去想起简从兰,这一周来,几乎住在了实验室,一次简从兰也没想起过。
因此,一想起他,情绪就开始反扑,饱涨的滚到身体各处,他眼前模糊了,这个新生的泪腺很会表达情绪。
叶扬坐了会,心里实在难受,又打不出一个字,干脆听何听雪的下班吧,他穿上外套,离开了研究室。
玻璃大门无声滑开,他走出研发中心大楼,晚风扑面而来,已经带了几分凉意,十一月了,下了几场雨,温度也降了下来。
外头还有几个散步的职员,他们住员工宿舍,活动区域也在这,简因的园区规划兼顾了办公与休憩,内有几个运动场馆。叶扬走着走着,路过一个运动场,有几个年轻人在场馆内打篮球。
脚下地砖泛着冷白的路灯反光,叶扬驻足看了一会,他们的呼喊、笑声此起彼伏,人影来回穿梭,篮球撞击在地面啪啪作响,很快,响起了欢呼声,似乎是一个人进了三分。
叶扬觉得没什么意思,迈步往园区外走,他很少会有觉得空的时候,作为一个异类,他几乎没有朋友,也从不会觉得孤独。只是,和简从兰相处了一段时间,居然这么快就受不了一个人。
叶扬想,自己的寿命还有很长很长,简从兰在他生命里短暂出现一会,成为他最喜欢的人类,然后就要消失了。
我会孤独的活下去吗?
叶扬觉得心慌,停下脚步,他摸出手机,凭着肌肉记忆,几下就拨出了一个电话号码。
响了几声,接了。
叶扬把手机贴在耳侧,说:“我想你。”
那边沉默几秒,才开口,简从兰声音里有藏不住的疲惫:“我也想你,但我太忙了,等周末好吗?我让司机过去接你。”
“我刚下班,你还在公司吗?”
又是短暂的无声,简从兰说:“不在了。”
“哦。”叶扬背靠在园区内一棵香樟树下,仰头看夜色中高耸的行政大楼,整栋楼宇大半灯火已经熄灭,只剩零星几扇窗还亮着,叶扬不知道简从兰在不在里面,他解释道:“我不是故意不联系你的,我在寻找合适的化合物,我会在你死掉之前治好你的。”
简从兰声音轻轻地:“嗯,谢谢你。”
叶扬声音也轻轻地:“不客气。”
简从兰说:“这么晚了才下班,你先回家好好休息吧,周末见。”
“周末见。”
挂断电话,简从兰静了一会,明亮的灯光下,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出现裂缝,好像痛极了,简从兰慢慢伏下去,捂着心口趴在办公桌上,手指用力到青筋尽现,眼前一会黑沉,一会清明,脑海里只有叶扬的那句我想你。
他就在公司,只是不敢去见叶扬,怕自己崩溃,面对爱人的请求,简从兰发现自己无法再说出那句,想我就来见我了。
因为结果不尽如人意。
更细致的基因检测报告与肌肉活检病理结果等,陆陆续续地放到简从兰的办公桌上,简从兰有时候会马上打开看一看结果,有时候不敢看,把它们忽视在一边,直到秘书来提醒他有待处理的文件。
主治医生是国内最权威的,他面带遗憾地对简从兰说:“基本可以确定是这个病了。”
这一月以来,简从兰觉得自己思绪清明,行动自如,处理事务的判断依旧完美专业,不像患病的样子,只是容易累而已。
怎么会生病呢?那么突然。
挨过最开始的麻木、否认、回避、愤怒之后,简从兰知道自己得接受这一切,并站起来。
作为简因的执行总裁,他身负重任,出于对广大病患、公司、合作伙伴、股东负责,他得尽早安排相关事宜,推荐继任人选,完成职务交接,移交文件、印章、数据资产以及未了结的事务清单等。
而作为一位无后代且名下资产众多的病人,他也得早点清点资产,立下遗嘱。
早做打算,早做打算。
爷爷,小妹,叶扬都等着他呢。
简从兰更深地把自己埋下去,无边的黑暗吞噬了他。
放一边的电话又响起来,把简从兰从压抑的情绪里拉出来,他拿起手机一看,是叶扬,简从兰的手指在红色挂断键上悬空一会,犹豫不决,又遵从本心地移动到绿色接通键上,手指颤抖几下,才顺利接通。
叶扬的声音响在耳边。
“简从兰,下雨了,我没带伞。”
简从兰一愣。
心跳得快起来,胸口疼。
简从兰当即起身,椅子腿在地面擦出一声轻响,他顾不上管别的,快步走向电梯,边走边说:“你还在园区内吗?先找个地方避避。”
“在办公大楼前台。”
“好,你等我。”通话一直持续着,电梯很快把简从兰带到一楼,深夜的大堂空旷安静,只留着几盏灯。
叶扬正坐在接待台的沙发上,看见他来,抬起了头。
简从兰几步走过去。
叶扬抱怨道:“你明明就在公司,为什么骗我。”
简从兰把电话挂断了,用衣袖擦叶扬面颊上的雨水,轻声说:“因为我是个骗子。”
“别骗我了。”叶扬说话直来直去,也很会打直球:“简从兰,我不想等周末了,我现在就想见你。”
简从兰眸光轻微一颤,长睫垂落,眼尾热了,要很小心才能控制手部不正常的抖动。
“嗯。”
他们回了叶扬租的小屋,进了门,灯一开,鱼缸里的鱼听到动静纷纷向上游,嘴巴急促地翕张着讨食。
简从兰拿了鱼食喂鱼,指尖轻捻,彩色薄屑浮在水面,鱼们摇曳着漂亮的长尾来抢食,
简从兰像是不经意地问:“你饿了它们多久?”
“五六天吧,我一周没回家,一直待在实验室。”
简从兰手一抖,一罐头的细微鱼粮落入水中,还好里面剩的也不多,不至于撑死这些小鱼。
他不受控制地问:“为什么?”
叶扬从后头抱住他,把下颌放简从兰肩头,歪着脑袋枕下去,闭上了眼睛,“对不起,我做不出救你命的药。”
简从兰侧头用脸颊摩挲叶扬硬刺的头发,眸底湿热,眼睫底下浮起一层绯色:“不怪你。”
这一晚,他们依偎在主卧的床上,被褥盖住身体,叶扬累极了,侧身蜷在简从兰身侧,脑袋抵在简从兰肩窝,两人挨得很紧,简从兰把手放叶扬腹部。
房间安安静静,只有缓慢起伏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