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齐穿过马路，孟非晚也终于得以窥到了柳城一中的全貌。

这么多年过去了，属于她记忆中的那些建筑也换了新装，春去秋来，好像只有她还停留为原地，守着那些摇摇欲坠的旧事不肯放手。

枯败的落叶经人一踩发出清脆的声响，仅剩的生机似乎因为他们的到来转瞬即逝。

孟非晚抚摸起枯老粗壮的树干，抬头仰看不断向四周蔓延的枝身，风轻轻扬起，簌簌不断，一片衰败的叶子也偏偏在这时从她眼前落下。

伸出手，孟非晚就这么不偏不倚地把它接住了。

“秦乐知。”

她叫了一声，手指还捏着叶柄晃了一圈。

“嗯？”

回答的声音就落在耳畔，几乎是孟非晚话音落下的下一秒。

她知道秦乐知就站在自己身后的不远处，低头打量落叶上的脉络时，少年人的身影似乎沿着上面的轨迹浮现在她的眼前，孟非晚几乎是脱口而出，细声地发问：“你当年，为什么会在这等我？”

这个问题仿佛像一根线，紧紧勒住了她的心，等待秦乐知开口的间隙，全身上下像被扼制住了一般，分缕呼吸都能被轻易夺去。

等孟非晚终于没耐心把玩手上的落叶，她才听见了秦乐知的答案，明明那么近的距离，却像是隔着很遥远的另一端传来。

“不知道，想来就来了。”

心里的那根线终于在这一刻断开，在里面留下难以忽略的一丝痛感。

孟非晚蹲下身，把落叶轻轻放在地上，连最后一点把玩的心思都没有了。

世间万物都会尘归尘，土归土，人也是，应该回到真正属于他的地方去。

“是吗。”她侧过身，眼底掩埋不住的疲惫，在秦乐知的注视下，慢步走到他的身边，喃喃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你是不是也会想走就走？”

像孟文一样，像祝霞一样。

来往车流不断，两三人路过时的闲语像是一支连绵的针，把周围的一切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两人紧紧包裹。

秦乐知绷直着嘴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此刻的她像是个无能的守望者，握着一个已知的结果，却什么也没办法做到。

孟非晚笑了笑，假意轻松一般拍了拍他的肩头，“我开玩笑的。”

*

赶到祝霞家的时候是临近傍晚，孟非晚准备到了家门口，才打电话告知祝霞。

对方似乎并没有感到多意外，电话还未挂断的时候门便开了。

秦乐知拿着手上买好的礼品，朝祝霞递过去，“阿姨好，又见面了。”

“哎。”祝霞应道，接过东西招呼他们进门，“先进屋坐着吧。”

往屋内扫了一眼，没看到罗文斌，孟非晚顺嘴问了声，“罗叔呢？”

祝霞把秦乐知带来的东西放好，又将切好的水果从厨房里拿出来，两人往沙发上一坐，她也跟着坐在孟非晚的身旁，沉静答道，“说出门散散心来着，这会也该回来了，晚上有没有想吃的，我叫他一起顺道买回来。”

孟非晚侧目，望向身边的秦乐知，把祝霞话里的问题抛给他。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顺着孟非晚的视线，最后落在祝霞的身上，勾起一道浅笑，“我没什么忌口阿姨，照小晚和你们的口味买吧。”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罗文斌也正好到家，看到客厅坐着的孟非晚和秦乐知，提着手上大袋小袋的朝他们打招呼：“你俩回来啦。”

他们主动上前帮忙，祝霞这会也换了一身衣服从房间里出来，上前阻拦住了孟非晚往厨房去的步伐，“你跟小秦先去坐着吧，今晚的饭我和你罗叔一起来。”

话是这么说，最后秦乐知还是去帮忙了，留着孟非晚在客厅和电视面对面两眼放空。

厨房里忙碌的声音时不时传到孟非晚的耳朵里，伴随着罗叔憨态的笑声和祝霞时不时数落的话语，这间屋子里的他们，在这会儿好像真的成了一家人，而今天，只是平凡而又普通的一个晚上，或许往后的每一天，他们都会这么度过。

孟非晚对着电视画面想着，视线有片刻的失焦，直到温热的液体在眼底充盈，她才发觉自己好像不受控制流了眼泪。

人捱过了太多苦难，一生都在不停歇地追求属于自己的那份幸福，哪怕它们只是微小的瞬间，都会产生巨大的不舍。

也正是因为太微小，她才会想着拼命地抓住，即使它们随风即逝。

如果时光真的能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头顶传来坚实又温暖的触感，孟非晚甚至还没来得及把眼底打转的眼泪收回，秦乐知就在她身前蹲下了。

“怎么哭了？”他伸出拇指，揩去即将顺着脸颊落下的一滴泪，“一个人坐在这里，还怪可怜的。”

昨晚憋着没落下的眼泪在看到秦乐知的这一瞬间终于潸然而下，孟非晚用手掌捂住了他的双眼，并不想让面前的人看到她此刻的模样。

秦乐知本想捏着她的手腕拿开，还未抬起手，孟非晚哽咽的声音也跟着藏不住泻进他的耳边。

“不要动。”

她一说，秦乐知就放下了半举着的手，任由孟非晚捂着，连呼吸都放缓了。

孟非晚回头朝厨房望了一眼，似乎是在窥探一个合适的时机。

她抽了抽鼻子，眼神失神地落在秦乐知半启的嘴唇，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放慢了无数倍，心里传来的鼓动重重地萦绕在两人之间。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孟非晚在这时微微俯下了身。

秦乐知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迷宫里，眼前除了黑茫茫的一切，再也感知不到其他。

孟非晚的手凉得有点可怕，跟刚刚他触碰到的那滴眼泪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可紧接着的，伴随着嘴唇上柔软的触感，秦乐知整个人身形跟着一顿。

他好似尝到了那滴眼泪的味道。

是湿的，更是咸的。

昨晚秦乐知没化成实处的那个吻，在这个瞬间似乎化作一滴眼泪，终于落在了他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