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不比行军,不能风雨无阻、日夜兼程,因此队伍行进速度很慢,三日才勉强走过骑马一日就能赶完的路程。
白日里我必须与长淮公主坐同一辆马车,晚上到了驿馆虽然住在不同房间,也得时刻提防突发状况,但恰巧今日途经暮栖山附近,趁着夜里众人都歇下了,我打算悄悄去看望师父,反正只需在天亮前赶回来即可。
我的计划本该是天衣无缝的,直到开门的那一刻我才懂了什么叫人算不如天算——厉云深站在院中,听见开门的声响,抬头看了过来。
就算我现在退回去从后窗走,去马厩也得经过院子,终归绕不过这一道。
我暗自纠结了好一会儿,还是关上门走了过去。
厉云深看着我手里提的酒坛,问道:“要去祭拜齐老前辈?”
“你猜到了?”我有些诧异。
“我见你白日就一直在往暮栖山的方向看……”他犹豫了一下,从我手里拿走酒坛,“我陪你去。”
他的手背蹭到我的手,冰凉的感觉从指腹传来。
原来他出现在这里不是偶然。
也对,秋深露重,衣裳都得多添两件,谁会无缘无故大半夜在外面瞎晃悠。
只是不知道他到底在这里站了多久。
不管怎么说,他和师父也算相识一场,师父看起来也挺喜欢他,我就只当他是个想要去拜访前辈的同路人,便没拒绝他的提议,和他一同去了暮栖山。
师父过世后,裴忘遵照他的遗愿解散了飞花门,暮栖山成了一座空山,只剩下漫山火红的枫树和一间间空空荡荡的屋子。
与其说这里曾经有过一个门派,倒不如说更像是住过一群人。
门口饲养家禽的栅栏、锄地的犁耙、翻晒作物的畚箕、研磨豆麦的石磨、挂衣服的晾绳,虽然这些东西都因长久未使用而积了灰,但每一件都是普通人生活过的痕迹。
我们绕着山头走了一圈,在后山找到了师父的坟墓。
我拔了坛塞,将酒洒在地上,还留了一半,塞上塞子,放在坟前。
“师父,我来看你了。”我抱膝蹲在坟前,平视着墓碑上的名字,“你呀,就不能再多等等吗?就这么不相信你的高徒能化险为夷?”
厉云深站在我身后,安静地听我说话。
“之前忘了告诉你,你还有个徒孙,那可是宫中最受宠的小公主,怎么样,我厉害吧?我还跟她说以后带她来见你,看来她只能见到这块冷冰冰的石头了。”我苦涩地笑了笑。
偶尔的鸟鸣叙说着山中的静谧。
我站起身,长叹一声:“罢了,走了也好,至少你能轻松些。下辈子记得投胎到一户寻常人家,有亲人,有朋友,无病无灾,每日都能吃上热汤热饭,每晚都能安心入睡,不必仅仅是为了活下去而用尽全力。”
我仰起头想将眼泪收回去,泪水却还是顺着眼角滑落。
一片枫叶缓缓落到我脚边,在洒了酒的地方打了个转,又乘着风飞远了。
我撇过脸去擦掉眼泪,尽量不让声音听起来有哽咽:“你放心,你留给我的武功我都学会了,不会给你丢脸的。”
沉默良久,厉云深突然从后面走了过来,与我并肩而站。
“前辈,抱歉……”
这是他今晚离开驿馆后说的第一句话。
他好像知道我不会回答,所以这一路上没有问我任何问题,就只是待在我身旁。
“答应您的事是我食言了。”
我困惑地转头看着他。
“都是因为我,她才会受那么多苦,是我没能保护好她。”
住在厉家时,师父和他单独见面,他说是师父教了他几招功夫,若非后来他出发前往龙渊关的那个雪夜,我都不知道师父还对他说过那么多事。
厉云深曾说,师父单独见他,只是想对他说希望我们能好好相处。
但如今想来,那个嘴硬心软又护短的倔老头是不可能说出这种话的,他只会带着些威胁的语气说,“请你好好保护她”。
一生都在忧思中度过的师父,明知自己时日无多,却仍在为我操心。
“我知道,您一直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她对您而言是很重要的人。”厉云深认真地看着墓碑,“对我来说也是。”
我愣在原地,恍惚了一瞬。
“所以,我向您保证,今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在她身边,尽我所能护她周全。”
他垂眸缄默了片刻,侧过身来看我,在对上他视线的瞬间我慌忙背过身去,大步朝下山的方向走。
走到台阶前,我忽然停了下来,紧跟在后面的厉云深也停了下来。
“你说过师父教了你几招,是哪几招?”
没等他说话我便转身突袭,他身体还未彻底痊愈,又反应不及,只得手忙脚乱地接招,即便我招招都在击中他的要害前收手转向,他也根本招架不住我的攻势,不出几个回合便被我以手为剑指在心口。
我淡然一笑,放下手,走到台阶上坐下。
“倘若我当初去你府上偷东西时是现在这般身手,就不会被你抓住了。”
他明白了我突然反常的原因,走过来坐在我身侧,望着山下波光粼粼的湖面,笃定说道:“但我还是会找到你。”
“你连我的脸都没看清,怎么找到我?”
“一眼就够了。”
“说什么大话?”我鄙夷地驳斥他,“是,那日行窃我的确没遮面,可是只看一眼,你凭什么认为你还能认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