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击来得太过突然,我好一会儿都没缓过神来。
我是想报仇,也必须报仇,可我从未想过要牵扯进朝堂乃至皇室纷争之中。
然而也正如我刚刚所说,以眼下的局势,若太子失势,外有迦兰,内有党争,整个邺国必定大乱。此时杀了贺晟轻而易举,但最终遭殃的依旧是百姓。
如若长淮公主能稳住朝局,未尝不是一个好办法,甚至是最好的办法。
只是,在这样的世道中,女子前行本就不易,更何况是一条无人走过的路。
邺国数百年基业,想要从内部瓦解根深蒂固的正统王权难于登天。她势单力薄,哪怕有贺容桓从旁支持,也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加上一个徒有名头的王爷,这种事不是单靠想法就能行得通的。
“想说什么就说吧。”长淮公主看出了我的犹疑,直言道。
我犹豫再三,说道:“太子再不济,也还有部分朝臣的支持和调动禁卫军的权力,你既无势力,也无兵权,如何坐上那个位置?”
“自然是要借助一些外力。”
“外力?”
“没了厉将军坐镇,边关节节败退,恐难有胜算,五日后便是每月一次的定例朝会,届时司徒丞相会提出与迦兰和亲,我会让人举荐宣平郡主。”
我的讶异再次毫无掩饰地写在脸上。
能在天禄殿说出那番话的人,怎么会如此心安理得地选择牺牲另一个女子?她精心谋划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天下女子,还是她的一己私欲……
她瞧见我紧张的模样,笑了笑:“放心,不是真的让她去,只是吓一吓岳王,好让他站在我这边。”
“你想让他做什么?”
“举荐我去和亲。”她云淡风轻地说道,“他是太子一派,从他口中说出来才不会引起太子怀疑。”
“你要去迦兰……?”
“我一直想见见那位商太后,这是唯一的机会。听闻她并非主战派,这次迦兰倾尽全力进攻,想必另有隐情,只有见到她才能知道真正的缘由,也才能真正地合作。”
她的谋略和胆识远超我的想象。
“可是和亲事关重大,皇上没醒,太子未必会——”
“他会醒的。”
她轻飘飘却又笃定的语气,让我完全确定了她就是下药的幕后之人。
我也是多余操心,她连薛成都能收买,就一定还有更多我不知道的人脉,我竟然还担心她在朝中没有自己的势力。
“你是不是在想我怎么知道皇上何时会醒?”她问。
我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我已经猜到了?那晚在永宁殿贺容桓明明看到我了,难道……贺容桓一直没告诉她这件事?
“告诉你也无妨,皇上昏迷不醒是我让人下的药,宫里宫外有关太子的传言也是我让人散播的。”她毫不赧于自己做过的这些并不磊落的行径,“皇上生性多疑,最恨有人惦记他的东西,他醒来后若发现太子有异心,绝不会轻易传位于他。”
“两年前皇上中毒,也是你做的,对吗?”
我没想到自己会问得这么直接。
“是。”
我更没想到她回答得也这么直接。
她并不惊讶于我猜中了如此敏感的事,仿佛这是应该的。
“准确来说,是五年前。那是我从民间一本杂书上看到的慢性剧毒,无色,无味,无状,能透过皮肤渗入血肉而不被察觉。这种毒必须经年累月地布置于人所生活的环境里,中毒者只会日渐衰弱,却找不到病根。”
她坦然说出了更多我不知道的细节。
“那时我刚得知父亲的真正死因,一心只想为他雪冤报仇,但我很清楚,没有十足的证据,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一口咬定太子弑弟欺君,是没有人会相信的,所以我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向皇上下毒,嫁祸给太子。”
她的冷静让我在初秋时分便感觉到一股寒意。
我当真应该帮她吗……
论才识、魄力、韬略,她的确都配得上那个位置,可是,知道有关她的事越多,我好像就越不了解她。
她可以在没有万全把握的情况下为了我这个不相干的人冒险,也可以毫不犹豫地对有养育之恩的亲人下死手,这样的人,有朝一日未必不会将刀尖转向我。
“我原想着只要等太子付出应有的代价我就会帮皇上解毒,但没想到的是,皇上自己解了毒,我的计划也就失败了。”
车厢里陷入了难捱的沉寂。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卑鄙?”她先开口打破了我们之间微妙的尴尬。
我紧攥袖子,不知该回答什么。
她黯然垂下眼睑:“可在那样的年纪,被突如其来的仇恨所刺激,是很难理智考虑后果的,你应该能明白这种感受吧?”
我的手又不自觉松了松。
是啊,我有什么资格评判她的对错呢?我不是也一样吗?一样的被仇恨驱使,一样的不择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