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慕南几人巡看争持双方。
也许得益于多年间作为照料者、引导者的角色素养,相比于蒋白槐瞳孔收缩、嘴唇紧抿、垂于身侧的双臂明显自我角力着的紧张,简云舒在沟通中似乎更能克制意气用事。
“是啊,我早忘了咱们之间没有血缘,”虽然不乏固有观念受到冲击的惊愕,但想必是习惯成自然地,简云舒逻辑依然清晰,应答一挥而就,“我当你是与我血脉相连的一个小孩,所以一见你就生出怜爱,入骨入髓地,这是种特别的缘分,你别搞错了,反倒让它变了质。”
“所以,你这是在说,你不爱我吗?”蒋白槐狠劲儿盯着简云舒的眼仁。
情绪激动时,简云舒也没有认下这个结论:“我是这么说的吗?阿槐,你曾是我恨不能捧在手心里呵护长大的小孩,即便在你已经长得身强力壮了以后,如果需要投入我所拥有的所有去给你进一步的托举,我依然无怨无悔。这套决策逻辑的名字叫做‘家人’,你当初年纪小,怪我没有跟你说明白。其实那些年初衷真的很简单——命运亏欠你的一个家,我想补给你。我没指望从你身上汲取报偿。”
蒋白槐顺势推进诉求,问:“那你也给长大成人的我一个家,可以吗?”
“你已经长大了呀阿槐,长大的鸟是要离巢的。如果我们相依为命的那段童年时光,还有微不足道的一些幸福遗产,我相信你有资本给自己建造一个成年的家。”
“是啊,所以我拼命地想找到你。”
简云舒终于无言以对,收拾起的笑容渐趋溃散,谈判到底还是陷入了僵局。
蒋白槐还是锲而不舍地:“姐姐,我可以千次万次建造起我的家,唯独有一点,家人总要是你。你成全我吧,这份恩情,我一生感激不尽,来世再结草衔环。”
“不行。”简云舒坚决摇头,“怎么就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了呢?不用多说了,你自己想想吧。”
“你以为我想得还不够多吗?”
“没错,你就是想得不够多,我们之间已经隔了很多年了,可你画地为牢,迟迟不肯进入下一个阶段……我知道你是个念旧的孩子,可是阿槐,‘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1),总该要把心打开,往前走啊。求你。”
“你不能因为没有看到成果就认定我什么都没有做过,我不是想得不够多,我只是尝试失败了……我也不是没有恨过,你说你都抛弃我远走了,拿什么匹配我的念念不忘呀!”
简云舒低声认下:“是啊,可不是嘛……”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有一个女同事,差不多是像你这么漂亮的,去年,在才入春的一个宁静的夜晚,我给她弹了一晚上的吉他。我带着她赏析了你最喜欢的那首歌。”蒋白槐仔细盯着简云舒的一整张脸,像是想从中盯出一条裂缝一般。
简云舒的情绪始终内敛着,唯有眼波粼粼。
稍顿,蒋白槐轻轻开始吟唱,唱着唱着就哽咽了,回溯到他和女同事弹吉他的话题:“我跟她讲,一首歌的行进过程句句都是躁动不安的,越是高潮越是不安,音符势不可挡地要奔向安定,那是它的主题,它从那里来,也向那里回归。这么一番话说完的瞬间,我恍然大悟,同时放弃了所有挣扎。”
在蒋白槐灼灼的眼神中,简云舒合上了微启的唇。
“姐姐,在我所有突破的尝试里,那是最后一次,以后也再不必尝试了。因为我那蔓延一生的不安,本能地全都知道向着你涌动,你是唯一的安定。不要再说是我的错觉!哪有持续这么多年的错觉?”
简云舒分明已经在辩论中显露了颓势,蒋白槐则进一步地咬定:“命运难违,要么是你,要么是孤独,再没有其他选择。”
“可是……你的病已经治好了,你现在聪明、美好,只要别再念念不忘当初的残缺,你怎么会没有其他选择!”
“别否定我的念念不忘!扪心自问,假如你经历过那样一段日子,你会忘吗?”
又是一段长长的沉默。
林慕南再次对着同伴们向门外摆手示意:“还是去买饭吧,咱们。”
秋冬之际,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
虽然热力大幅收敛,但是光线硬挺不减,段段阳光经万物反射回来,仍能把人刺得目眩神迷。
世间繁华,一捧轮回的阳光,大约就占了十分之八。
“明明是平平无奇的一个咖啡厅兼职女工,原来还有隐藏身份。”走出医院大门,徐如满不由地感叹说道。
沿门两侧多是经营餐车的摊贩,熬粥、烙饼、蒸包子、烤甘薯忙得不亦乐乎,主要餐种之外,另有三两成摊铺以售卖水果、饮品为主,向两侧绵延不下百米。
好像哪里的医院跟前都是不缺人气的,林慕南心忖着,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越发不赞同徐如满的评价:“简云舒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因此怎么也不能算是平平无奇吧!”
“你是指什么气质?”徐如满问道。
“嗯……”林慕南想了想,突然转向夏青璇,“对了,好像跟青璇给人的感觉蛮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