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子说得没错。”蒋白槐毕恭毕敬地,对面亲昵几分,他就言深几分,“在儿童福利院时,炒菰蒋是特别常见的一道菜。以菜为名,我更觉得自己低进了泥土里。”
“其实这个名字……我觉得蛮好听了。”
“现在我可不需要别人再来宽慰了。因为在我被简云舒带回家以后,原本和菜一样的名字,好像渐渐地,被她变成了一个……图腾。”经过思索,蒋白槐好像一下子想到了一个极为恰当的形容词,不由自主地扬唇笑了,“爱上自己的名字,是在童年终结的节点上,她给以我的最具有标志性的礼物。”
“照你的说法,简云舒可真是个奇女子!”林慕南被勾起了兴趣,“一个曾经让你觉得低到泥土里的名字,她到底用了什么办法让你反过来爱上了?”
“小公子你听过一句话吗?‘我见君来,顿觉吾庐,溪山美哉。’(1)她的出席,让我的整个生命建筑蓬荜生辉,我何止爱上了自己的名字!”
“真是温柔又浪漫的说法。”林慕南拧眉,苦思无解,“可我还是想不出她是怎么把菰蒋变成图腾的?”
“很简单啊,毛衣上的图案你也看见了,我的很多衣服上都有这个图案,是简云舒亲手绣的。只不过幼时的衣服都已经没法再穿了。而这件毛衣,”蒋白槐目光低斜,看怀里抱着的那一叠,“不仅是她绣的装饰纹样,也是她一针一线从无到有织出来的,现在还能穿。”
“从这点上你很幸运,”林慕南由此得出结论,“这个姐姐待你实在真心实意。”
蒋白槐的眸子深不见底,笑浮于其表,闪闪发亮:“早先的时候,她不过是个大学生,经济不很宽裕,还要匀出一部分生活费来和我分享,到了计划着要为我添件衣服的时候,她就提前每天减一餐,常常省个三天五天就给我买一件衣服,大学校园里的餐费水平你是知道的,听也听得出来,我们买的衣服其实很便宜,对吧?”
林慕南点头,售价差不多等于一个普通大学女生三至五餐的餐费的服装,大略估计的话,兴许一克黄金就能换到十件有余。
蒋白槐接着说:“我记得有一年也是这样一个由秋入冬的季节,她在学校门口等我,我们一下子就在人群中找到了彼此的目光。我走向她时,她也上前迎我。她说时间比较充裕,所以就在不远处的购物中心逛了一圈才来,刚刚看到了一件低到一折的薄棉袄,版型走线都很精致,总觉得适合像我这样的少年,就想带我去看看。”
“买下来了吗?”
“嗯。那件棉袄才三十块钱,买回去后,她用了三天时间,像往常一样绣了一株菰蒋在左胸口的位置。手工刺绣是很高档的元素,是吧?”蒋白槐话锋一转,“在我心里,她买给我的每一件衣服和其他物品,都是奢侈品。自从有了她,我的孤苦无依、一文不名的人生突然改换了画风,摇身一变居然那么富有。最安心、最幸福的那段日子,我常会可怜起幼年的我自己。而此前没见过天堂时,我也不认得地狱。”
此时的蒋白槐种不似以往的深情款款。林慕南一时无言以对。其余的人只会更沉默。
已经挺久没有人下箸了。
林慕南就说:“阿聪,喊服务员撤餐吧。”
魏聪聪应声,拨了客服电话请人来撤餐,等到两名服务员收拾完餐桌继而换上了茶水,魏聪聪转而朝向姜原上四个道:“阿上,你们四个匀出辆车给我吧,我去华少那边送个样。”
姜原上伸手去掏兜:“给你钥匙。你开我和阿下这辆。”
“你们四个出专人照看好小公子。”魏聪聪叮嘱,“那慕南,我现在就去送一趟?”
林慕南应道:“注意安全。”
魏聪聪端起茶壶给几个伙伴都续了茶水:“代购来送大衣那会儿,阿上是在汇报工作吗?我打断你们了吧?”
林慕南朝魏聪聪挥手后,就着他的提醒也转向了姜原上:“阿上你接着说吧。”
姜原上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小公子,我们也观察了别处,没见谁家还有翻整过的土地,蒋姑妈家翻过的那块,经计算,不过二三平米大小,还是在一颗梨树下,要说她是计划种点儿什么总也不对劲儿。”
林慕南心弦一动:“会不会是埋入了什么东西?难道有阿猫阿狗的刚好老去?”
“要是再深想一步呢?”
林慕南觉得毛骨悚然。
魏聪聪从旁稍顿后,转身出了房间,将门轻轻关合上。
与此同时,“哐当”一声巨响震动耳膜,发现是蒋白槐倏然站起,顶翻了餐椅。
“蒋先生?”
“她没遇害,你们别瞎想。”蒋白槐双臂抱着胸腹,身姿笔挺,眼底淌过潺潺悠长的慌乱,“可是……我能感觉到她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追查至此,循着细碎的几段线索,对于简云舒当前处境,林慕南也嗅探到了些许的不祥。而随着介入渐深,关切也殷,就像蒋白槐那样,林慕南同样排斥思及最坏的那种可能。
“没有瞎想。”林慕南宽慰说,“蒋先生,你才是神经太紧绷了,你放松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