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瑛风尘仆仆地跨进门来,迎面见着颜瑾,即先步上前问道:“你怎么样?”
屋子里乱哄哄的,迫切的氛围弥漫在四处,颜瑛这短短四个字仿佛是极不容易从缝隙里插进来的,颜瑾被众人视线包裹着,只觉得自己多半分犹豫也是不当,于是一顿之后立刻回道:“我没有什么,你快去看看吴娘子吧。”
颜瑛见她虽脸色不大好,但行动似还正常,匆忙间也不及多交代,只叮嘱了句:“你自去歇着,我待会来看你;有事叫人。”
话音未落,人已急踅进了房中。
颜瑾在原地坚持着站了会儿,然而听得吴氏那里声声凄叫,心头却更止不住地乱跳,连带本就不大顺畅的呼吸也越发憋闷。无奈,她也顾不得戚家长辈那里事后会说什么,到底是先向礼大奶奶告了辞,由得秋霜扶着自己离开了此地。
出了吴氏院子往回走,她渐渐把步子放得更慢了些,秋霜在身畔察觉到她手有些发凉,因问:“小姐,你可是不舒服么?要不我还是去喊大小姐……”
“你弗要去添乱了。”颜瑾颦眉,轻声说道,“吴娘子那里正是要紧的时候,姐姐那里如何能分得了身?我不过是被吓着所以肚子里动了些气,倘因为这点小事耽误了那母子两个,却是大过了。”
她说着,身子却不由得朝秋霜靠了靠,好借着对方胳膊的力量让自己舒服些。
秋霜小心翼翼撑着她往前走,一面劝道:“小姐想些开心的事情吧,心里就不吓了。”
颜瑾本是将全副精神都放在了脚下,耳心里不经意掠着秋霜这句话,却不禁恍惚了一瞬,眼前好似茫茫中闪烁过几点萤火,似乎连四肢百脉里也在隐隐作痛。
她旋合紧了唇齿继续闷头前行,就连自己也不知是怎么回的房里,脚步开始变得麻木,只有那扯动着经络的疼痛愈来愈烈。
颜瑾连裙子也没解,刚挨着床沿就闭眼倒下去蜷起了身子往被子里钻,口中叮嘱着:“不要去分姐姐的心。”
说完这话,她也不知自己听没听到秋霜的回答,人就渐渐迷糊了。
颜瑾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惊叫声在脑海里阵阵撕扯,几乎要把心脏也从腔子里扯出来;耳边乱糟糟的,眼前影影绰绰看不真切,渐渐地身体就好像从腰间断成了两截,湿冷和温热交织,梦中血腥气混杂着药味更加猛烈地扑进了鼻端。
“大小姐!”
她听着这一声,惊魂未定间思绪骤然动荡:“怎么还是把姐姐叫来了?”情急下又抬了抬眼皮,竟然睁开了。
“小姐醒了!”秋霜抓着手里用来给她拭汗的帕子,顿时喊出来。
颜瑛正要给颜瑾把脉,见她睁了眼,忙问:“瑾姐,你身上觉得如何?”
颜瑾望着她汗水涔涔的脸,愣怔了片刻,忽然意识到什么,隔着被子便抽手向小腹摸去。
不知屋里哪个婆子说了句:“二少奶奶弗要太伤心了,你还年轻,日子长着嘞。”
颜瑾只是把手静静贴在肚子上,仍是没有作声,也没有半丝动静,不知在想什么。
颜瑛伸手过来轻轻将她那只手握住,又唤了声“瑾姐”,说道:“我先给你施针,可能还会出些血,你不要害怕。”
颜瑾这才动了动眼珠,慢慢将目光转过,望着她,点了点头。
屋子里闲杂人很快鱼贯散去,寂静霎时从四面八方往心口压来,颜瑛的手有些发抖,她不得不停下来,又深吸了一口气。
颜瑾把她看着,稍息,开口问道:“你这般急急赶来,吴娘子那里怎么样了?”
不待颜瑛回答,一边的秋霜已急出声道:“小姐还担心别人呢,先顾着自己身子吧。”
“我这身子的状况已然清楚了。”颜瑾没有什么气力,说话还很轻,“姐姐既不说我有性命之忧,想必是无大碍的。”
颜瑛迎着她平静中含着一丝安抚的目光,不由微顿,半晌,垂下眸道出一句:“我该早些发现你有不妥。”
颜瑾默然须臾,说道:“姐姐,这个时候,我是不是应该哭一哭才对?”
颜瑛抬起脸。
“我也不晓得我心里乱糟糟的是什么。”颜瑾顿了顿,“但是好像,松了一口气。”
颜瑛一愣,旋对有些怔住的秋霜道:“你去外面守着。”
秋霜又看了眼床上的颜瑾,愁眉不展地应喏去了。
“你不必为了让我宽心说这样的话。”颜瑛定了定神,重新开始下针,“我明知你近日身体不适,头里进门时便不该这样轻易放过,是我情急疏忽了。”
过了一会儿,颜瑾才缓缓说道:“姐姐以为我是要你宽心,才把这得罪婆家人的话说出口来么?我近日并无什么异样,只是先前在吴娘子那里经历那一场,方明白我其实从未做好当母亲的准备。”
疼痛让她忍不住皱眉,然而一双眼却仍定定看着头顶的帐子,像是在遥望没有边际的天空。
“我今日才明白,我大概的确是个很自私的人。”她说,“我心中所有的欢喜,都和别人的期待没有关系;我成了亲,有过孩子,别人说的‘完整’我大约也算是经历过了,但我觉得我好像还是成亲之前那个我,永远也没有办法成为他们觉得我应该成为的那个人。吴娘子叫得那么惨,我当时心里竟然怀念起从前在闺中只需承受一个人的日子。”
颜瑾屈指,揪住了被面上的绣花。
“我把‘他’当作负担。”她轻声说出来,眼角滑下两滴泪,转瞬没入颈畔。
良久无声。
颜瑛看了她片刻,问道:“那你心中的欢喜,是什么?”
颜瑾眼波微动,少顷,低声说道:“是我自己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