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女子做了妻子,做了母亲,自己就变得不重要了。”她说着,闭上眼,湿润的腮边有些发颤,“我这样的心思,说出来是该教人骂的,可我还是不能做到只为别人活;即使成了婚,做了母亲,我也想属于自己。可是我现在却连生儿育女都不能自己选择,这具身体属于丈夫,属于孩子,属于婆家,却偏偏不属于我。”
某个瞬间,颜瑛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沉默了更久,才终于说出来一句:“生儿育女,本该是带着憧憬和期盼才去做的事,你这样被人推着走,又如何能快活?”
顿了顿,她又问:“你先前说……你近些日子并未有觉得身子不舒服?”
颜瑾以为她还是放心不下,便说:“我的确不是宽慰你,这事不过今日才发生的意外罢了。”
颜瑛一时没有作声,过了会儿,复又说道:“你若当真不想要孩子,我可以帮你,只是这法子难免伤身,若后悔了却是麻烦。有件事还没有告诉你,听闻你婆母先已来过,得知你腹中孩子保不住后便自回去了,你既要做决定,心里便要对日后有数。”
颜瑾沉默了一阵,抬手抹了把眼角:“我现在身上已是难受得很,不想为了别人再伤害自己的身体,等养好了再说吧。”
颜瑛点点头,应道:“依你。”
***
照料完了颜瑾这头,颜瑛又去了吴氏那边房里,进门看了眼,再对小燕交代两句,便转身向戚府的丫鬟吩咐道:“你去礼大奶奶那里禀一声,吴娘子和二少奶奶已都无有大碍,我这就去老爷那里复命了。”
说罢,她就径自往戚老爷那边去了。
颜瑛这段时日对戚府的地形已有了几分熟悉,她半途中特意从花园外绕了一下,等慢步到戚老爷那里时,礼大奶奶已先她坐在厅里了。
“瑛姐果然来了。”礼大奶奶带着笑开口说道,“你这孩子也是实在拘谨了些,难道是以为我不能及时向老爷报喜么?两头劳累了半天,还要自己到老爷这里禀一声。”
颜瑛向他两个道了一礼,立在堂心,向坐在上面的戚老爷说道:“因是承了老爷的托付,是以颜瑛不敢相瞒,今日救治吴娘子时,我发现她这次突然发动恐怕是受了药物的影响。”
厅里静了两息。
“她那里日常用的药方,不是你给的么?”戚老爷道。
颜瑛淡淡把唇角一牵:“自然不会是我给的方子有问题,否则也不至等到今日才出事,府上英明,颜瑛不必多辩。只是现在孩子生出来先天不足,总是有缘故的。”
礼大奶奶捏着手里的帕子默默向胸中沉下一口气,说道:“她那里日常饮食都是精心供应的,若有人要算计那孩子,岂又会等到今天?”
颜瑛转过脸来:“我不曾说是有人算计那孩子。”
礼大奶奶一时语塞。
戚老爷撇过目光,看了她一眼。
“大公子骗我颜瑾有事需我速归,想来是自有缘故。”颜瑛接上续道,“只不过府上已是如此重视吴娘子这一胎,为此礼大奶奶还特意叫瑾姐陪伴看顾,却到底没防得住出事,听闻沈小奶奶因着瑾姐那未能出世的孩子也极悲愤,我还尚不知应如何安慰。”
礼大奶奶不曾想她会说出这番话,愣了一愣,才淡淡地说道:“你若能放下外面的事早些回来,瑾娘或许也丢不了这孩子,莲越原是关心你,你这样说话未免对他这个未婚夫婿有些不敬吧?”
颜瑛目光幽幽地望过来:“既是如此,不如请大奶奶去书一封让两位公子速速回来,若大公子和二公子也以为是我害了府上血脉,颜瑛也愿去官衙里走一趟,必定言无不尽。”
戚老爷眸光一闪,嗓子里咳了两声。
礼大奶奶耳尖发红地半垂下眼帘,没有再言语。
戚老爷慢吞吞向袖中取了帕子,捂在嘴上把痰咳了,又顺了顺气,说道:“你先去沈氏那里看看吧。”
这话是对礼大奶奶说的。
“是。”礼大奶奶低眉顺眼地应下,一面站起身,又朝颜瑛看了眼,转头去了。
“坐吧。”戚老爷这才开口向面前的人说道。
颜瑛也不说什么,向旁边椅子上落了座。
两个人沉默地对峙了片刻,最后戚老爷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悠悠啜了口,问说:“你以为吴氏的事是如何?”
“我以为如何并不要紧。”颜瑛看向他,“就如同戚翁明明听清了我当时说的话,却仍要以吴娘子有孕三月为定论;只是照今日吴娘子还能有机会母子平安来看,你老人家对这孩子是有心的,既是如此,我想瑾姐也不过只是做了一件为着戚府长辈的好事,并非有意伤着他们夫妻的骨血。”
戚老爷摸了摸颌下长须,颔首道:“你是聪明人,话既说到这个份上,我自然是不会怪责瑾娘的,她婆母那里你也不必担心。”
“不过接下来还有一件事——”他说,“恐怕仍需你辛苦些处置了。”
颜瑛听他的口风似是不像是要托自己尽心帮着把那先天不足的孩子养过来,心下狐疑,一时凝眉未语。
戚老爷向椅子里又靠了靠,缓缓说道:“吴氏的孩子既然已经生下来,我自然会给他个名分,只是这孩子的母亲若再在家里走动,怕是要拖累许多人。”
他觑眼朝颜瑛一瞥,续道:“设若有那不该有的痕迹落入你妹妹眼中,恐怕……”
戚老爷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颜瑛喉咙里滚了两滚,几乎半边身子紧靠着扶手,掌心里冒着寒气:“什么意思?”
“去母留子,我想你能做得到。”戚老爷眼皮微抬,说道,“待你替他将此事解决好了,颜瑾自然也会好;到时若你不想嫁来戚家,我也不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