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回的目光在颜瑾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忽然垂眸一笑。
“二小姐此言倒正合我意。”程回说着,朝颜老爷等人笑过去,“那么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这个吉时吧,方巧我也打算临别之前给小姐们添个妆。”
他这话说罢,所有人都愣了一愣。
这时候,郭琴儿被丫鬟搀着到了门首,她眼珠子往几个缇卫身上飘,脚背猛地绊了下,踉跄着一扑,正好软膝跪在颜瑛和颜瑾中间。
颜瑛旋站起来避开了,颜瑾则因程回刚刚说的那句话走了神,一时坐在椅上没有反应。
郭琴儿一张脸上红白交加,忙忙扯着丫鬟撑爬起来,朝程回低头垂目地飞快道过万福,眼风自颜瑾后脑一掠而过,踅到颜同文身后挨着站了。
颜同文斟酌地开了口:“卫公这是……要离开南江了么?”
“怎么,”程回对他笑了笑,“颜相公舍不得,有意随我同去苏州城的衙署里坐坐?”
颜同文脸皮一紧,扯着嘴角深深打了个揖:“不敢扰了卫公的事。”
程回点到即止,转过头又向颜老爷笑道:“时间着紧,我那里还准备着搬家,贵府也就不要推辞什么了;左右人都齐了,便就将喜事大办吧,人手我这里都好说。”
颜老爷却是已无话可说。
因着推脱不过,他也只好小心赔着笑,拱手应道:“那就偏劳公公了。”
程回满意地吩咐人打响了锣鼓。
这个早晨,两岸再无清梦,颜家生药铺子里里外外都是人,闻声来看热闹的一传十十传百,把门前道路也堵了个水泄不通;更有那试图占据高点打望的,纷纷朝着桥上涌。
从探花弄往狮子街,沿途人越聚越多,那块“著手成春”的牌匾犹如被潮水高浪捧着,一路红绸招展地于鞭炮齐鸣中进了四邻药室的正堂,悬于东墙之上。
颜瑾站在角落里望了一阵,及至看见连裴府的四公子裴清也带着左右从人群里钻出来道贺,她就转身去了后面。
念慧正在院子里整治草药,见她掀了帘子出来便停下一笑,说道:“二小姐怎么不在前面多热闹一会?”
“已有许多人了,我那里杵着反而让人家不好下脚。”她含笑说着,走上来向笸箩里望了眼,口中问道,“大师可有什么能让我帮忙的么?”
念慧就道说不必了,让她自己随意坐一坐。
颜瑾的确有些累,便走到院墙边那棵香樟树下,借荫坐了。树冠如穹盖映入眸中,她靠在竹椅上静静看了会儿,听见念慧把笸箩筛出沙沙声,风不知从哪里拂过来,枝叶瑟瑟。
她闭上眼睛,渐渐地,外面的喧嚷就淡去了。
颜瑾似梦非梦地想:忙完便罢了,送行也无需多我一个。
身子忽而一暖。
她朦胧中方欲开口,随即一缕熟悉的冷香瞬间袭入心头,颜瑾倏地睁开眼,手抓着盖在身上的氅衣坐起。
院子里静悄悄的,念慧已不见了人影,笸箩放在地上,大树枝叶沙沙。
程回立在她面前,半面阳光擦过他身侧照在她抓着氅衣的手,关节微白,青筋隐现。
“我想,”他沉吟道,“我应与你说几句话。”
颜瑾于明暗之间望着他的脸,心里想: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但她还是没有言语。
程回把她看了看,片刻,才又开口说道:“我知道你同戚廷晖定了亲。”
颜瑾掌心里有些发热。
“这是我给你的添妆,你自收好傍身。”他向袖中取出一个红封,递了过来。
颜瑾一眼便知那里面装的是什么,顿了半晌,垂下眸:“程公慷慨,小女拜谢了。”却并不伸手来接。
程回默然了一会儿,凑前将装着银票的封套塞到了她掌中,一面蹲下丨身来,与她眉目相平。
“颜二小姐。”他说,“我问你一句,倘日后戚廷晖无有什么大成就,戚府也不同往昔,你会如何?”
颜瑾抬起脸,唇齿间挤出冷冷一笑:“卫公说我将来会羡慕别人夫妻的恩爱交融,可依着卫公这般问,却好像你口中所谓的‘夫妻之好’也不过是对声名威势、黄白之物的衡量。若人心已无足轻重,恩爱当凭何而生?若卫公以为粳不是糯不是,不妨直接替我引荐一门大富大贵之家,不拘做妻做妾,我也省了去拨那个算盘吧。”
他被她劈头抢白这一番,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所以,就算日后有不顺,你也会与他共挽鹿车?”他目光深长地看着她,这样问道。
颜瑾涨红着脸,抽开手把搭在身上的氅衣一掀,站了起来:“你便是如此小瞧我。”
程回伸手拉住她的袖角。
“我并无此意。”他说完这句,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他松开手,起身在她身畔站定。
“戚廷晖身为戚氏子弟,日后不管是登科入仕,还是只仰仗荫蔽过些闲散富贵生活,都避不开家族风向。”顿了顿,他道,“我只是想同你说,人生路长,若遇了风大雨大的时候,别慌。”
颜瑾鼻子里一酸,把脸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