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回低头向腰间锦囊里取出一枚物事握在指间。“这是我亲手造作之物,世间仅有一枚。”他把手递到她面前,“你收下存好,日后若遇着风浪,可凭此物为信。”
“我会护你。”
风从她鬓边拂过,轻轻曳动着他指下的核雕吊坠,那拇指大小的云山里精雕细琢地嵌着一块算盘,颜瑾定睛看着,指甲把掌心里掐得生疼。
程回倾身近前,直接把坠子挂在了她的脖子上。
微凉的桂花香气悬浮在她鼻尖,颜瑾遽然间似是被烟熏了眼,还来不及去忍,衣襟就沾了两滴泪。
“你还回来么?”她声如呢喃。
程回抽身的动作滞了一滞。
他缓缓退开,垂眸却见她腮边泪痕,手刚要抬起,又屈指成拳。
良久,他才低轻而平静地回道:“你不要盼我回来。”
颜瑾把本就没有抬起的眼皮又压得更低了些:“我不会盼你回来的。”
“我会向前看。”她向胸中深深压下一口气,“若是我错了,也不想愧对你。”
程回看了看她,低头轻轻一笑:“何必愧对我?”他道,“若是你错了,那便是我对了,我当庆幸——”
他说到此处,唇角更向上牵起,语声愈轻:“今日与你分道而行。”
颜瑾把头用力点了几下。
“好。”她说,“今日分道而行,望程公前程万里,望我不必经风雨。”
颜瑾扬起脸:“望你我,有朝一日再见,都是自己想要的模样。”
程回看着她湿润的眼睛,喉咙里滚了几滚,微微颔首,说道:“望如小姐所愿。”
言罢,他退后一步,齐袖向她深深揖下。
颜瑾只是定定把他看着,一动不动。
“保重。”程回最后如是说。
***
颜瑛掀帘走来后院,颜瑾仍静静坐在树下,她不急不慢用手整着衣领把脖子上挂的东西往里塞,眉目间不见丝毫曾有过波澜的痕迹。
秋霜正在旁边整理刚刚用过的粉盒。
“瑾姐。”颜瑛行上前,唤了声。
颜瑾抬头看见她,旋将眉眼浅浅一弯:“今日便可算正式开张了吧?”她说,“你们这个法子的确好,如此既向县里吆喝开了,也有程回的威压震慑,日后我们行事也便利许多。”
颜瑛嘴唇才一动,颜瑾自己又想起什么,笑着接上补道:“是,我晓得了,姐姐让我弗对别人声张在这里入了钱本,免得戚家再三被我们姐妹惹得不高兴。”说时,好似随意张望着,“对了,戚家表姐得着消息也差不多来了吧?”
颜瑛与秋霜对视了一眼,后者嘴角向下地轻轻摇了摇头,端起刚刚用过的水盆,悄悄避开了。
颜瑾犹似未觉地继续说着话,从颜家说到闻讯而来的街坊,又从街坊说到裴府,絮语不绝。
“别说了。”颜瑛把手按在她肩膀,说道,“歇一会儿吧。”
颜瑾余下的话便哽在了喉头。
头顶的枝叶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在树荫外盘桓着,似乎怎么也跨不过来。
良久,颜瑾才又缓缓开了口:“我以前听闻,若女子有得月经痛症的,只要生了孩子就会好。”
颜瑛在她旁边拣了张凳子坐下:“这并非医方,但人有不同,也不可说绝对。”
“我希望这话是真的。” 她仰起脸,望着枝叶掩蔽间闪闪烁烁的光斑,“既然活这一世终归该要成婚生子,那么总要真能治了身上的‘病’才好啊。”
颜瑛看着她的侧影,慢慢将目光随着移上去,落在那一片疏疏密密的绿叶。
“我是大夫。”她说,“你是大夫的东家。”
颜瑾抿唇一笑。
“姐姐。”她仍不错眼地望着某处,就好像那里有教人不能移神的风景,然后声音微颤地说,“我要成婚了。”
颜瑛顿了顿,眼帘轻垂,把手搭在她的手背,屈了指握住。
西风清切,凉凉吹过树梢,把树荫摇了几摇,从枝头落下两片绿叶。
颜瑛看着那叶子打着旋往脚边坠,一时快,又一时慢,等她再定睛看去时,树下已又铺了许多红红黄黄的落叶。
风吹得人有些冷。
她仰起头,看着枝头新抽出来的两片嫩红小叶,良久,呵出了一口长气。
春天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