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江海的船今晚启程,经过漫长的飘摇,会抵达大洋彼岸。
还有一点时间。
江海蹲在走廊上,后脊深深折下,肩膀耷了下来。
林宗堔站在一旁,看江海后颈凸出的那块骨头,等待他的选择。
时间一点点过去,该是出发的时候了。
江海仍旧是那样的姿势,青筋从耳后暴起,蜿蜒成可怖的形状。
病房的灯定时熄灭,一切归于黑暗。
第二天,早起打饭的人们经过林舞云的病房外,都会减慢几步,看向门口蹲着的男人。
江海的船票作废了。
没人知道江海是怎么熬过这一夜的,没人知道江海是怎样放弃了仇恨、选择做一个看似懦弱的男人。
“哥……”小弟喃喃。
江海抬起头。
小弟张了张嘴,却失去了描述的能力。
小弟看着他弯了一夜的脊梁骨,看着他头上的灰白,不忍再看,狠狠撇过脸去。
江海站起来,转身进了病房。
林舞云一夜没敢合眼,当门被打开,那个熟悉的身影立于门边,林舞云庆幸,不是每一次都无法挽回,这一次,她抓住了江海。
下一瞬,当她看清江海,那种庆幸变成了许多许多的难过。
“江海……”
林舞云的眼泪打湿了口罩,为了一夜白头的江海。
江海从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样子。
他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头发,不太习惯,却也觉得不太重要。
“别哭。”江海低语。
为了这种事,不值得哭。
“江海!”林舞云放声痛哭,本以为再也流不出来的眼泪冲破心口,肆意涌出。
她踮起脚,伸手触碰江海的白发,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宗堔看着江海一夜长出来的白发,叫住了他。
江海以为,林少爷嘴里冒不出好话。
但林宗堔说:“当兵的,你是好样的。”
江海说:“我退伍了。”
*
判决书下来那天,江海削了一个苹果,他将苹果雕成兔子的形状,递给林舞云。
林舞云安静地吃完,侧过脸,看外头光秃秃的树。鹭洲多灌木,暖冬的时候树冠能一直绿到第二年,但这几天气温骤降,树叶一夜之间全都黄了,落得满地都是。
林宗堔刚刚接完律师的电话,与宝奇预计的差不多,那个未成年只判了三年。
但房间里的两人似乎已经不在意这些了。
林宗堔想起前几年也有一个难得的冷冬,林舞云早早准备起来,托他过港带战袍,羽绒的长外套、毛绒绒的羊毛衣,过膝的羊皮靴,总之要将在暖冬里穿不上的款式全都备齐。
而现在,她整个人都变了,常常很久很久都不说话。
林宗堔问林舞云:“你不会跟我走了,对吧?”
从一开始,林舞云就没想走。
江海不知什么时候退掉了蔡厝的房子,在安静的小区租了一套能看见海的房子。
他给林舞云办了出院,带着她回家了。这里比从前宽敞,有明亮的厨房和餐厅,她的东西全都被江海带了过来,妥帖安置。
林舞云坐在最暗的角落,没有摘掉口罩。
林宗堔准备走了。他将江海叫到外面,递给江海一张卡。
江海没要。
林宗堔:“这是给小云的。”
江海说:“这是林家的钱,我不会收,她也不会。她是我的爱人,我会照顾她,你不需要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