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光线越发刺眼,纪彤不由慢慢睁开眼睛。
脑袋仍有些发沉,她不由动了动自己的脖子,自己怎么会睡着了?这是哪里?她抬起头环顾四周,却见自己在一个房间中,门外正对一片桃林,枝叶繁茂,绿意葱葱,树上挂着许多蜜桃,正散发着诱人甜香。
她站起来想看看此间的主人是何许人也,却见屋内并无人。与她刚刚所在的大厅相连的是一间书房,屋内的窗棂上雕着缠枝莲纹,其上糊了一层浅碧的蝉翼纱,日光透过来如雾一般,并不刺眼,将房间也照得十分明亮。案上摆一支青釉瓷瓶,上插一束茉莉花,清香宜人。
这房间的三面墙都摆着满满的书册,纪彤略略瞧了瞧,便见一面墙上皆是《香乘》《陈氏香谱》《南洋香药考》等制香之书,书中更以晒干的花瓣为书笺,其主人的风雅可见一斑。
另外两面墙则摆放了许多刑案卷册,其中《洗冤集录》的书皮已经微微发卷,显然已经被翻看过许多次。《折狱龟鉴》书页也有些发黄,纪彤自己也有一本,书中收集了历朝历代的奇案破解之法,十分耐读。另外还有一本《尸检图鉴》,乃是手绘本,册中绘有八八六十四种致命伤的形态,附录还有江湖各大门派的兵器详解,纪彤看着看着居然有些入迷了。
不知过了多久,忽闻墙后传来人声,她往后面走了几步,原来这书房中还辟出了一个内室,以檀木雕花槅扇隔断,一道月白轻纱垂于其前,在风中微微拂动,宛如一层薄薄的云雾。依稀可见内里有二人相对而坐,中间摆放着一张小巧的棋盘,正在对弈。
“夫人,你可不能耍赖啊。今日为夫如果赢了,晚餐便要由你亲自下厨,可不能耍赖。”
“谁说的,未到终局,这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纪彤眼神一震,等等,这声音是……
不可能!爹娘早已去世,纪彤这样对自己说着,这一定是一个骗局,是幻境,她赶忙掐了自己一下。
很痛,还是十分真实的尖锐刺痛。
她抬起手来,看到手背已经发红,她才发现自己身上居然穿着一件粉色裙衫。
不,太奇怪了,她已经很久不穿这个颜色的衣服了。
哪里出了问题?
此时内室的人发现了她,那男子笑着却对着她招手:“阿彤,你还不快来,你娘就要将这桃花酒都喝完了。”
那女子无奈道:“明明你自己喝了一大半,此时倒赖上我了。阿彤,你来评评理。”
是,她爹娘最喜欢打赌了,小到家务,大到案情,都喜欢拿来打赌。
原来这是和春园,是她家。
难道从前的一切都是梦,家里没有灭门,没有死亡,也没有那场大火?只要走过去,便可以看到爹娘,这是她多年来梦想的场景。
但是她脚下却仿佛被定住了一般,只觉得似乎从前也有人给自己看过类似的场景,但是那个时候她只是在门外,没有进去。
因为那人拉住了自己。
是谁呢?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她不禁使劲儿捶了捶脑袋,直觉告诉她,那是个很重要的人,但却一点印象也没有。
脑中的疼痛越来越厉害,她忍不住蹲了下来,眼前又是一阵眩晕,几乎撑不住要倒地。
“——看来还是差了点火候啊。”那个男子叹息了一声,接着居然从那纱帘后走了出来。
纪彤诧异,不禁抬头去看,却是何必。
他穿的并不是从前大夫常见的宽袍大袖,而是一身窄袖劲装。
“这里是哪里,怎么会……”纪彤忍着剧痛发问,
“怎么会跟你从前的家一模一样?”何必微微一笑,却不回答。
“我怎么会在这里?”纪彤想起来,她明明要在众人面前指证他,却不知为什么口不能言,如今又怎么会到了这里?李兰溪呢?那些武林中人呢?
何必蹲/下/身来,好心地拿出一块丝绢擦了擦她头上渗出的冷汗,道:“自然是我出面让他们放过你啊。”
“昨天你可是胡言乱语了许多,不过我知道那些都不是你的本意,只是被那妖女之子迷惑才口不择言。所以啊,我便跟诸位掌门豪侠解释说,纪姑娘是一时错信了歹人,我带她回去医治休养,定能康复。”
“那兰溪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他啊……”何必像是刚刚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个人,却随意道,“可就没有你这样的好运气了。身为妖女之子,又谋害灵枢堂的当家,只能被处死了。只是他还没有交出解药,所以我也将他带了回来,慢慢讯问。若是三日后,他还是冥顽不灵,便会交付诸位掌门,将其正法。”
三日后……纪彤忍着剧痛,勉力思忖,至少如今他们还都活着。
“你为何要将这里建得和我家一样,那个女子又是谁?”
何必站起来,慢慢走过去,撩开纱帘,却见那女子此刻仍是看着面前的棋盘,显然自何必起身后,她便一动也没有动过。
纪彤认出了她,可是何夫人之前病情已有好转,为何又变成了这副无知无觉的模样?
“我一早便说了,我对你是很好的。”何必轻轻一笑,走了过去,卷起何夫人的袖子,露出手臂来,“还记得这个位置么?”
“这里的皮肤是不是很白,不过从前却不是这样的,从前这里有一块红色的疤痕,是烫伤留下的。”
烫伤……纪彤看着何夫人手腕上的那处皮肤,心里突然一沉。
她小时候有一次顽皮要去看看正在炖菜的铁锅里在煮什么,便找了小板凳偷偷爬上去,结果却没站稳,那滚烫的把手即将烫到她的眼睛,她娘从外头冲了进来,只能伸手去挡,结果她没事,娘的手腕却留下了一块严重的烫伤,后来好了之后,也留下了一块红色的疤痕。
联想到刚刚的声音,纪彤不禁脱口而出:“她是……我娘?”
何必欣慰地眨眨眼:“猜对了,母女之间的情谊果然不一般。”
纪彤心下剧震,娘没有死,太好了!可是她的脸却和从前并不一样,这是怎么回事?
“你也更喜欢她从前那张脸,是不是?很快,我就能让她恢复了。”何必此时却露出了一种颇为无辜的神情,“那时候我没有骗你,你爹确实拿了一件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当年明明是我救了婉桐,她的命就该属于我,怎么能跟纪大哥在一起?”
“所以,我要修正这一切。”
“我的妻子、我的父亲、我的大哥,都要回到他们应该在的位置上。”何必此时转头盯着纪彤,那眼神疯狂而热烈,“还有你,真是我的女儿最好的人选。”
“你真是丧心病狂,居然有此妄想!”纪彤忍不住痛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