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多陪陪我——
贪心的愿望并未得到满足,哪怕做梦的人未明确意识到虚幻本质,谜底揭开那刻起,迷题就失去绝大部分意义。
微风带着凉意掠过耳边,枫原满衣为自己倒了杯茶。当她恍惚听见风声再转头时,身边人的存在就像被橡皮擦去的铅笔字迹,从感知中彻底消失。
没有道别。
只余她跪坐在空旷和室,手中还握着微温的茶碗。碗沿上,她自己的倒影微微晃动,表情平静得可怕。
“……”
女孩回过头。放下茶碗,也失去画画的兴致,看着庭院里的枯山水,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真过分。”
房间内唯有沉默。
“你们也这么觉得吧?”
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与谁对话。
-
「不可以剧透哦。」
藤咲凪彦再次被时空的乱流裹挟,仿佛惩罚,伴随着溺水般的窒息压迫。
“咳咳咳……”
身体从数米高度重重摔在大地,万幸这里是梦,除去体感刺激并不存在疼痛。即便如此,藤咲凪彦仍难受地咳得撕心裂肺,仿若真从自然伟力的震慑下逃出生天。
时间变为清晨,枫原满衣在练习书法。
幽灵先生出现得毫无预兆,就像他消失时那样。静心凝神的她闻到了一阵淡淡的、似曾相识的清冽味道。
“你回来了。”长大些的女孩没有停笔,继续在宣纸上写下“静”字的最后一笔。
“……我回来了。”藤咲凪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依然温柔,“抱歉,现在是什么时候?”
枫原满衣放下笔,抬起头。
她看不清他,但能感觉到他状态不是很好,温暖的气息变得有些虚弱。
“已经是看枫叶的时节。你看上去不太好,是发生了什么吗?”
她的目光干净关切,就像关心久别重逢的朋友,真诚……却莫名疏远。
藤咲凪彦非常熟悉,但这样的目光绝不应该看向自己。
……为什么?
——因为她还不熟悉你呀。
——这个孩子有多难真正走入内心,你是最清楚的人吧?
——「未来」的朋友,可得不到你想要的对待。
因为她忘记「答案」了,所以她不再熟悉你,消失大半年的幽灵先生。
——这是惩罚。
藤咲凪彦再一次感受到无力。
“大哥哥?”枫原满衣又问了一次。
“……没事。”
藤咲凪彦不清楚自己现在什么表情,一定相当勉强,只能努力藏起来,“小衣最近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支开话题,不能继续谈论危险的,可能涉及「剧透」的内容,否则下次的「惩罚」或许会更加严酷。
“最近……”察言观色本当上手的继承人接过话题,意义不明地说,“家宴。和爸爸妈妈,哥哥妹妹见面,能算开心的事吧。”
家宴?
藤咲凪彦下意识追问,“小衣已经和叔叔阿姨他们见过面了吗?”
枫原满衣笑容不变,提笔继续书写,“见过了哦。”
不记事的年纪被接回到枫原家与父母胞兄分别后,直到7岁才再次相见,藤咲凪彦是知道的,甚至他就是促成者之一。
“抚子偶然听到我和父母久别分离,在烦恼时鼓励我‘想见就去见’,所以我鼓起勇气和爷爷说,‘一次也好,想见见爸爸妈妈’。爷爷就为我实现这个愿望啦。”
“爸爸和爷爷很像,我和哥哥很像,妈妈很温柔,妹妹很可爱。”
枫原满衣描绘的文字仿佛那是一场感人肺腑的重逢。
可偏偏藤咲凪彦知道,事实不是这样。
“不用勉强自己,小衣。”他说,重重揉着她脑袋,不让她继续吐出骗人骗己的话。
“……”
她究竟要在他面前逞强到什么时候?
那简直是一场,糟糕透顶的重逢。
糟糕到哪怕是坦率展示自我的梦,都将它狼狈跳过。
-
不久前,枫原家本宅迎来七年来最特殊的一批访客。
前继承人花春辉,他的妻子花夜月,以及他们的两个孩子——长男花千树,和刚满三岁的次女花见月。
这是这对夫妻私奔后的第一次受邀归来,为了孩子们。
枫原满衣那天穿着月白色小纹和服,深秋寒意下衬得略微单薄。她一丝不苟跪坐在侧位,脊背挺直如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尊精心雕琢而成的玉人偶。
枫原正哉在主位,八卦中“能止小儿夜夜啼”的凶恶面孔绷得很紧,刀刻般的皱纹里都透着不悦。但他今天特意穿了正式的羽织袴,甚至让佣人将庭院里最好的几盆秋菊摆到了廊下。
“紧张吗?”
活泼童声在耳边响起,只有枫原满衣能听见。
“不。”枫原满衣低声回答,目光落在面前的榻榻米纹理上,“按照流程进行即可。问候,用餐,简单交谈,送别,预计不超过两小时。”不过是一顿饭。
“连时间都计算好了,就代表小衣很紧张哦。”另一个温婉童声无奈说。
“老橘子不欢迎他们回来,哪怕只是一次饭局,也足够挑战他们脆弱的神经。”枫原满衣说,但宽大袖口里,指尖无意识地蜷缩。
她其实记得。
她当然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