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过短暂,在父母身边时,不会轻易忘记的回忆。
母亲哼唱的歌谣,父亲笨拙的怀抱,还有某个总在婴儿床旁探头探脑、发出咯咯笑声的,她此生血脉相连的双生哥哥。
但她从未曾对任何人提起,不合时宜的回忆与美好,她不应当记得。枫原家的继承人只需优秀,只需完美,不需要它们。
拉门被轻轻拉开,枫原满衣闻声抬起眼。
第一个进来的,意外是花千树。
利落元气的男孩穿着明显不太习惯的西装,领带因奔跑歪向一边,出门前被妥帖梳理的银发有几缕不听话地翘起来。
他的眼睛——和枫原满衣一模一样的湛蓝色鹿眸——一进门就直直看向她,猛地亮了起来。
“枫原满衣!”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有失礼仪地直呼全名,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紧张,仿佛发现了什么宝藏。
但下一秒,他的脚步停住,像是突然意识到场合的严肃性,又或许是看见了枫原正哉的脸。僵硬中手脚不知道该往哪放,眼睛依旧闪闪发光,一眨不眨地盯着枫原满衣。
老实说,有点可怕。
而枫原满衣微微颔首,“兄长。”
淑雅,客气,像在问候一位久未见面的远亲。
花千树僵住,脸上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千树,不要胡闹。”严厉的磁性声音喝住他,父亲花春辉大步流星压住儿子的肩膀。
堂堂枫原家继承人私奔不够,还丢却姓氏,随孤女姓的“入赘”行径也是族老对他无法容忍的重要原因之一。
男孩不高兴瘪嘴,仍听话地走到指定的位置坐下——落座都有好多规矩,他的位置离枫原满衣。
母亲花夜月在最后,墨色长发松松挽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她进门的第一眼看的是枫原满衣。
那目光细细地、一寸寸地扫过她的脸,她的姿态,她的眉眼,像是要将七年前那个襁褓中的婴儿,与眼前这个陌生太多的孩子重叠起来。
她怀里抱着次女,快三岁的小不点穿着粉色加棉加厚的连衣裙,紧紧抱着一只旧旧的兔子玩偶。
小不点似乎被大宅肃穆气氛吓到了,整张小脸埋在母亲肩头,只露出一双和父亲,和祖父极为相似的红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陌生房间。
而当她的目光落到枫原满衣身上时,那双眼睛睁得圆圆的,甚至忘了害怕,只是呆呆地看着枫原满衣,小手无意识地抓紧了兔子玩偶的耳朵。
空气变得沉重,孩子们不敢说话,大人们也无从开口,当年与现在,时间会向前流动,可破损的痕迹不会自己愈合。
“许久不见,父亲。”花夜月打破沉默,她的声音轻柔,却清晰。
枫原正哉终于将目光从庭院收回。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缓缓扫过坐下的四人,在花春辉身上停留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七年不见,岁月当然在开启新生活的男人脸上留下痕迹。那个曾经在家族高压下崩溃,资质平平无法服众的前继承人,如今看起来倒自信从容了许多。
他本就更多遗传了母亲的柔美,比起剑士更像儒雅的读书人,如今耕耘于热爱的领域,精气神自然不是以前能比拟的。
复杂心绪万千,表面上老家主只点了点头,下巴的弧度生硬得像刀劈斧凿,“嗯”了声,硬像石头砸进水里。
空气更僵了。
枫原正哉暗中观察儿子时,花春辉同样在观察,很可惜并不是多年未见的父亲,而是沉默不语的女儿。
混沌纷乱的各种情感搅成一团乱麻,绵延不绝的思念是主基调,随后愧疚如潮水般涌来,痛楚与之交织缠绕,最后凝固成某种近乎愤怒的失望。
太“完美”了。
那种完美,正是枫原家最擅长打造,他曾拼尽全力无法成为,也是从始至终,哪怕如今也最令他痛恨的模样。
花春辉狠狠皱着眉头,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将要张口。
花夜月目光慈爱地看向枫原满衣,打断他的前摇,“满衣……比照片上看起来长高了。”
每年寥寥几封互换的,记录了孩子成长的信件里会带有他们的照片,是当初为数不多立下的,必须遵守的约定之一。
枫原满衣垂眸,“久别问候,母亲。”
她说的是“久别问候”,叫的是“母亲”,而非回忆中无数次响起过的,带着奶音的“妈妈”。
花夜月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笑容没有变,“和书信里提到的一样,是个很稳重的孩子呢。这些年,辛苦父亲照顾了。”
枫原正哉哼了一声,“老夫的孙女,枫原当代唯一继承人,自然会悉心教导。”
又是一阵沉默。
花千树藏不住心事,没人说话他就可以打打招呼吧?
小男孩直勾勾盯着完全没看见他眼神暗示的妹妹,“满衣,我是千树!你、你还记得我吗?我们小时候——”
“千树。”花夜月突然开口,声音干涩,“注意礼仪。”
花千树的话被迫戛然而止,他抿紧嘴唇,想任性,但挣扎后还是委屈不解地老实下来,眼睛依旧粘在不为所动的优雅女孩身上。
记得?怎么可能记得,她当年离开的时候还那么小。
来之前爸爸妈妈就替她回答过他的疑惑了,可花千树不相信,他总觉得妹妹是记得的。
和父母关心枫原满衣相同,枫原正哉也同等关心花千树与花见月,自以为隐蔽的目光看了又看,一点没在乎男孩的热情,巴不得他多说几句。
但直觉让他把注意力落在过分沉默花春辉身上,他那当年那差点把亲爹气进医院的混账儿子,今天怎么这么闷?不会在憋大的吧?
“你……”他开口,声音低沉,“听说你现在在研究植物?”
这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温和的开场白了。
花春辉的身体明显僵了下,抬起头终于对上父亲眼睛,瞬间又迅速移开。
“嗯。”他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道,“学术研究。”
“哼。”枫原正哉从鼻子哼气,“堂堂剑士,跑去摆弄花草。”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勉强维持的平静。
花春辉的脸色瞬间涨红,嘴唇颤抖,像是想激动反驳什么,但不知原因又紧紧闭上,咬牙继续当哑巴。
花夜月适时插话,替丈夫说话,“春辉在学术上还算顺利,认识的朋友都说他挺适合搞研究。”
说话时,女人的目光在这对父子之间轻轻流转,像是在观察什么,可总会被恬静的女孩夺走注意力,灵光闪烁又淡去。
枫原正哉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尴尬寒暄中,菜品一道道呈上,家宴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