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多精怪。”
临时清理出来的营地范围不算不大,两三丛的篝火渐渐都冒了黑烟,在将她们这群猎物捆好又确认一遍后,七八个彪形大汉都各自找了个舒服的角落,呼噜开始震天响。
妙妙不知何时溜达到了闻意这儿,观察了她半天,冷不丁吐出来这一句话。
闻意微微挑眉,不太理解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原本苍白的脸色恢复了一丝血色,却还是一幅要死不活的小模样,懒得动嘴和这个恩将仇报的小女孩多费口舌。
闻意大度归大度,说自己无缘无故被捅了一刀还能笑呵呵地试图“教化”罪魁祸首,这是不可能的,她又不是伪圣母!
不必妄想着拯救她们,她们已经被扭曲了思想,所谓为虎作伥,如果不凭自己意识到不对,没有人可以拯救她们。
岂料妙妙看她这样似乎更加来劲儿了,左看看又看看,见师姐在不远处闭眼似乎在假寐,她胆子于是也更大了一些,干脆一屁股面对着闻意坐了下来,半点没有寻常修真人士不喜尘俗的样子,只是继续不死心地试图向身受重伤的剑客搭话:“山中多精怪,你知道吗?”
“……所以呢?”
眼见着是绕不开着突然话唠的小妮子了,眼观鼻鼻观心好半晌的闻意才有气无力吐出这句不算回答的回答。
“知道?”听闻此言的妙妙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水灵灵的小鹿眼无辜地和面无表情的闻意对望:“所以知道你还来送死啊!”
“你想死的话你早说嘛,我现在就可以成全你,别等明天不赶趟的了,还废那老鼻子牛劲。”
大妹子是东北的啊,口音还挺重。
闻意在内心默默吐槽一句,却不想话居然不知不觉出了口,而且立刻得到对面人的回应。
妙妙挠头: “俺寻思俺也妹有口音呐。”
这回闻意是真的绷不住笑出声了,嘶,扯到伤口了,好疼。
她苦哈哈地收敛了笑意,妙妙早在刚刚她自己说完话都功夫就开始乐了,也不知道是自顾自在那里美啥,好一会顺过气了才换了个话题,继续问闻意:“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问这个干嘛?不认识我这张权威出品的脸还不认识我身上的青云道袍啊,这百戏乐宫好歹也算是个大宗门,怎么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也被放出来祸害四方了。
妙妙和她师姐穿的正是百戏乐宫的弟子袍,因为之前在舒州和她们宗门的慕箐箐道君,以及被卷入修士绑架案的姚知雪同袍在回程都往界云舟上有过几面之缘,闻意对她们那衣诀飘飘的漂亮衣服还挺有印象的。
闻意也闭眼假寐,半天哼哼个:“很远的地方。”
她本来是来搪塞对面女修的,没想到一听这话,妙妙立刻来了精神,就差没欢呼一声一蹦三尺高了:“很远是多远?远方有什么?你为什么要从那么远的地方跑到这里来死掉,不能在那里死去吗?”
……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她这死亡三连问把闻意给整不会了,甚至叫她眼神都从最开始的警惕不安变成了可惜怜悯。
原来是个傻的。
妙妙揉捏着裙摆沾染上的各种脏污,这时候反倒有些扭捏起来:“夜深了,其她人都睡了,我睡不着,闲着也是闲着,干脆你给我讲讲外边的故事,咱俩搭伴解闷呗。”
我明天就要去死了今晚你还不让我睡个安稳觉,不过估摸着那两男修的口气,明早你和你师姐也是要被宰的。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闻意拿这闹腾的小孩儿没办法,终于耐着性子回答:“唉,好吧。”
“很远就是非常远,超级远,十万八千里的十万八千里的十万八千里还要再翻个十倍那么远,凡人走路的话,大概一辈子也到不了的那么远。”
“哇。”妙妙于是冒出星星眼:“虽然不知道你说的到底有多远,不过听起来确实是我到达不了的地方。”
“我努力跑个一天一夜也许才刚刚跑出这里呢———这片森林太大了。”
“其实也还好,修士御剑飞行或者骑乘法宝,加足马力飞个十天十夜也就到了,不过这次是有点赶,我发现时,剩余时间也就三天不到了,好险好险。”
说到这里,闻意拍着胸膛后怕的手陡然停顿。
妙妙说什么?
“跑”?
她不着痕迹地打量对面修士一眼,确认对面很具有美感的白袍就是百戏乐器的弟子常服,可是寻常修士,会说“跑”这个字来借指赶路吗?
她疑心是自己多想,可是很快闻意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她听到妙妙在听了她关于剩下两个问题的解释后,迷茫地问: “欸,城池就是很多人住在一起的地方?太好了,我正愁出了这鬼地方没地方狩猎吃饭呢!什么,远方不仅有很多人,还很热闹吗?不过,热闹是什么意思?天气很大很晒,热得小动物闹起来的意思?”
不对劲,这很不对劲。
就是个傻的,也不可能连基本常识都不知道吧,又不是她们青云剑宗那些宁愿关在宗门十年苦修都不肯下山的剑痴!
闻意记得修真界扫文盲计划做得很成功的啊,更别提百戏乐宫这种大部分都是心性高洁之人修行的地方。
“你不是来送死的,相反你还挺愿意活着?你是被邀请到这里来狩猎的?”妙妙忽然一歪头,手捧住双腮做疑惑状:“外头是又闹饥荒了吧,要饭要到我们迷雾森林来了。”
等等,她们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宗门派别、势力划分、形势格局……原本迷蒙昏涨的头脑因着妙妙最后一句话陡然清醒,闻意几乎能感受到自己后背一瞬间激起来的一层鸡皮疙瘩。
什么叫“要饭要到[我们]迷雾森林来了”?!
和她对坐不过一拳之远的妙妙此时话锋一收一转,忽然声音低了几个语调,几乎是以咬耳朵的那种悄声气音阴恻恻的对闻意说到:“你给我讲了这么多,我也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说好了咱俩搭伴的。”
营地角落篝火忽明忽灭,姣好美丽的面容微微斜了一点,便恰好可以照见妙妙嘴角尚未擦干净的,可疑又油腻的光。
她舔舔嘴唇,几乎是迫不及待又恶意的发问闻意:
“你知道…【讹】吗?”
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