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薤白无法形容那天在松本家毫无征兆感受到的那种幻觉。
前一秒还在听松本给他认真讲述商陆的论文当中有哪些很精彩、很吸引研究者的眼球的内容,下一秒他仿佛置身于别处,眼前的场景虽然没有发生变化,但他脑海中莫名浮现商陆的样子。照理说他最多就是回忆起曾经和商陆一起经历的片段,但他非常肯定,这段侵入大脑的记忆不属于他自己的经历。
他看到商陆躺在病床上,胸口和大腿都插着很粗的管子,血从体内抽出,经过仪器的处理,又重新注回体内,仿佛是在进行体外循环。胸口仿佛被巨石用力挤压一般痛苦,心脏也疼得让他浑身冒冷汗,他想要伸手摸一摸商陆的脸,但身体不能为他控制。
视线稍微一转,他看到病床边泪眼婆娑的商洋正抱着几乎要哭晕的张巧智。
好像听不到声音,但是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在重复“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为什么?
他好像知道这个原因,脑海中又一次闪现新闻的词条,物理研究所出现重大事故,怀疑放射性物质发生临界反应,受伤科研人员被陆续送去最近的综合医院,ICU床位紧张……
这些信息串联成完整的事件,薤白意识到商陆恐怕就是在实验中受伤,此刻正在ICU,身体看上去没有明显伤痕,但脸上却毫无血色。
回过神来的时候,松本正紧张地摇晃他的肩膀:“小白?小白啊,是不是我给你讲了太多,你有点消化不了?不要放在心上,你的商陆看起来是数学专业出身,论文当中论证的部分更多一些,所以无论是看起来还是听起来都很吃力。”
薤白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视线聚焦在松本身上,缓了好久,心跳才慢慢平静下来,但是心慌的感觉无论如何都消不下去。“谢谢松本爷爷的解释,没关系,我自己有多笨我自己清楚。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松本不放心,拉住薤白:“可你看起来不太舒服似的,要不要歇一会儿,我这里有客房。”
“没事的,我就是……想起有事情没做,心里有点慌。”薤白给出一个还算合理的解释,着急地离开松本家,想要叫车过来接,但又没有心情等,只好徒步走到最近的车站。换乘又换乘,他终于来到商陆的研究所。上次股东大会的时候他虽然来过一次,但那次毕竟是全程有商陆带着,稀里糊涂地来,稀里糊涂的离开。这次自己来,走一走平时商陆上下班的路,心里感觉又迫切了许多。
他也顾不上这个时候商陆是不是还在忙,直接打电话过去,电话仅仅是没有像往常那样一秒接通,他就已经紧张得手心冒汗了。好在商陆没有让他等太久,听到声音的时候,他安心了些,说明来由之后,很快就看到商陆从楼里跑出来。
看上去商陆很有精神,薤白又松了口气,在扑进商陆怀里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用力吸一口商陆身上的味道。
熟悉的气味和体温,让他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但那天的那场幻觉并没有彻底结束,薤白在随后的一个月里总是会断断续续回忆起那些破碎的片段。那些片段变得越来越真实,甚至让他回忆起自己似乎是警察的身份。
他想过自己莫非是精神分裂,但随后又想起商陆之前和他说的多重宇宙的事。
难道说自己在其他宇宙,是警察?
真是扯淡啊,就自己这学习成绩,要怎么去局里当警察?而且作为一名警察的话,就意味着要时刻以工作为大,那样的话就以商陆的爱吃醋的性格来说,怎么可能接受得了。
合着在其他宇宙当中的自己,居然不是把商陆放在生命中最重要的位置?
薤白开始自己跟自己生闷气,导致那段时间他开始对商陆“过度补偿”,在细致入微的基础上又百依百顺,天天都准备商陆爱吃的饭,次次都用商陆喜欢的姿势。
每天都被哄得高高兴兴的商陆,有一天在泡澡的时候惊觉,就连泡澡的精油都是自己喜欢、但薤白不是很喜欢的那种。他意识到了不对劲,仔细回想这一个月以来的种种细节,他越想越懵,忍不住去问薤白原因。
“最近……最近……”虽然很想问,但他都不知道这个问题要怎么问出口。
要问什么呢?你最近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一般来讲会发生这种情况都是为了补偿,一般会想到要补偿的话很可能就是做了些让伴侣不开心的错事。商陆实在想不到薤白能做什么错事,最后情急之下,憋出一句:“最近你是不是出轨了?”
正在给商陆准备饭后甜点的薤白,听到这个问题之后,眉毛纠结在一起,转过头看着坐在吧台上一脸茫然的商陆:“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您的推理过程呢?说给我听听。”
啊,变成北京口音了。商陆快速地眨眨眼:“因为,因为你对我太好了?”
“你也总是对我很好,所以意思是你其实在外面还养着个别人?”
“怎么可能啊!但我一直都对你很好啊!”
“哦,就是说我没有一直对你很好。”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商陆紧张得双手抠着桌子,“但你就是,对我很严格啊。只有我生病的时候才会这么宠我,可我又没生病。”
薤白把加了奶油的烤布丁端到商陆面前,坐在他身旁,托着腮看着他:“你说得对,我确实对你太严格了,反思了一下,感觉今后应该对你更好一些。”
“你可别,那样我会被你养得不知天高地厚了。”商陆用小勺子挖了一大口布丁。
“不过确实有件事。”薤白摸了摸手臂,思考着用词,“我……这段时间以来,好像一直在看到我自己的另外一种人生,那感觉就很像你之前说的多重宇宙,我也许看到了其他宇宙中的自己。”
商陆的表情略显惊讶,不过看来事情还是在他的预想范围内,他沉吟了阵,轻轻叹气:“你那天来找我,我就觉得会不会是这么回事了。其实从那天开始,我们的量子场实验,就一直在以我为主要观测对象。尤其是后来和张博士签了合同,决定把我的量子场特征应用到卫星链路的加密体系里之后,实验频率就高了很多。最近在做模型演算的时候,我们也逐渐确认,不同个体之间的量子场并不是彼此孤立的,它们会发生干扰,也会形成某种纠缠关联。关联强度越高,彼此造成的影响也就越明显。换句话说,你和我之间,甚至是数学上可以证明的那种命中注定。”
光是听着,薤白都觉得很得意,他曾经还想,要是没能和商陆相遇会是如何,每当想到,都觉得寂寞。可现在他就不怕了,因为哪怕是在其他宇宙,他们都会是伴侣。
只不过其他宇宙中……
薤白抓紧了自己的手臂:“但是我总觉得,其他宇宙中的我……好像,好像对你不够好。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我感觉其他宇宙里我做出了其他的选择,选择为人民服务,然后就,无可奈何地忽视了你。”
在一系列其他的选择下,商陆早早走上了科研的路,薤白成为警察,虽然他们之间的关系性没有发生改变,但互相以工作为重,将彼此的陪伴视作理所当然。
直到商陆的实验出了事故。
商陆三两口吃完布丁,抱住薤白的肩膀:“换个角度想想,我们也算是经历过很多种人生,那么其实无论做出哪种选择都用不着后悔。再说,无论选择怎么样的人生,我都选择了你,你也都选择了我。”
“这样就够了吗。”薤白垂头丧气地喃喃道,“只是选择,但不去重视,直到差点失去才学会反思。真是讨厌那样的人生。”
商陆没办法再安慰,因为他也有类似的想法。随着实验深入,他看到了更多更全面的人生选择,也看到了自己选择的很多条路最后都走向了极端的结局。他甚至怀疑过以自己这个心态来说莫非其实并不适合做科研,当精神支柱坍塌的那一刻,他总是会选择带着全世界一起走向终结。
哪怕是现在,他也依旧没能放弃这个想法,尤其是在薤白出事故之后,他躲到医院楼顶抱头痛哭,满脑子里都是干脆大家都别活了。
为什么上天要赋予他这种头脑的同时,又给他安排了这种人格?
虽然商陆心里明白,上天不存在,一切都是概率的结果。
六月,端午前后,薤白收到泉也发给的消息,说是邀请他们到家中做客。
这次泉也特意邀请两个人到橘本家,派车把二人接到橘家府邸深处的某片住宅大门前。管家早已候在正门,见他们下车,便恭敬地上前引路。步行五分钟,穿过长廊,经过种满椿和其他绿植的庭院,这才终于到达泉也平时消磨时光的房间。
商陆和薤白又一次被橘家的富饶程度震惊到,走进房间之前都不由得拘谨起来。
其实房间朝着庭院的那道门是开着的,但管家没有冒犯进去,而是跪在门边,低头朝屋内通报:“泉也大人,客人来了。”
屋内传来脚步声,很快泉也就露出半身,朝薤白温柔地笑着,说:“听到你们的声音了,走过来挺远吧,快进来。”
商陆跟在薤白身后走进房间,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圈。屋内陈设看似质朴无华,处处透着干净与克制,但光是那价格不菲的黑木茶几,就能让识货的人看明白这房间的主人是什么分量。商陆小心地在座垫上坐好,看着泉也为他们倒茶。
“怎么都正坐了?别跟我做样子,该盘腿就盘腿,坐着不舒服就躺着。”泉也看那两个孩子战战兢兢的样子,忍不住笑着调侃,“还是说怎么,几天不见就认生了?那我要不要把我贴身穿的衣服脱下来给你们闻闻来熟悉一下。”
虽然是玩笑话,但泉也真的做出要脱衣服的姿势。
“诶诶不不……”两个人慌忙制止,也因此放松地笑出了声,“哈哈哈这是拿我们当狗了吗!”
庭院里传来流水的声音,三个人抱着茶杯聊了聊家常,之后说到和张致远的合作项目。
泉也没有表态,只是说:“你们真是放心啊,把这种重大机密告诉我,知不知道我好歹也是这边的首相,多少还是会以大局为重。”
“泉教授这么聪明,肯定比我们更懂什么是大局。如果你觉得这个情报可以拿去利用,那就尽管用。”商陆也不跟他见外,话里话外都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劲头。
泉也笑了一声:“怎么听起来你也没有很想要跟张致远合作的意思?”
商陆一口气闷了一杯茶,颇有喝酒的架势,然后发愁地说:“我们就只用邮箱联系,我见都没见过他,对他的认识全凭一个当初跟他一块儿做过项目的老大爷口述,但他们合作也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虽然我们签了合同,也已经决定用我的量子场来给卫星链路做加密,可谁知道到了最后关头他会不会反悔,会不会其实一直都是薛石川在背后操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