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为何不见一面?”泉也轻松地说。
“见?怎么见?我们追踪了他那么久,也只能大致推断他人在北京郊区一片受到强电磁干扰的荒地里。我们又没有军用侦察卫星,根本没办法把位置精确锁定。我甚至去问过王曜华能不能找到,王曜华说这种干扰特征和四川九所那边很像。根据昂姐的说法,那是薛石川安排团队花了几十年一点点做出来的电磁屏蔽和干扰场。”商陆发愁地抓了抓头发,随后叹了口气,慢慢冷静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卫星发射。到时候他们一定会去西北发射场的测控中心,去的路上也许会有机会。”
“发射的日子定了?”
“普通卫星的发射,根本不需要他老人家亲自到场。但最后那颗Master卫星不一样,估计他得守在测控中心里,随时盯着轨道参数和校核结果。”商陆在空气中画了个圈,“他们打算让它切入原本星链的主节点轨道。因为Master卫星的体积和质量都比其他卫星大得多,入轨窗口、变轨时机和姿态控制的计算只要差一点,要么就直接偏离预定轨道,要么就可能把整条星链的部署节奏全打乱,严重的话甚至会引发碰撞风险。”
“那不是大好的机会?最后一颗卫星发射之前,你如果察觉到他们是在设局,也可以反过来干扰他们的轨道计算,直接毁掉那颗卫星。”泉也面不改色地说着,随后顺手将自己面前的糕点推给一直盯着它看的薤白。
薤白开心地拿起一块儿好看的曲奇,咬了一口,掉了一桌子的渣儿。
商陆看到,忍不住露出笑容,顷刻间忘了自己在愁什么。他一边帮薤白擦了擦嘴角,一边对泉也说:“我确实有类似的想法,所以也在委托很多人去调查他们到西北发射场地的路线。谢谢泉教授听我念叨这些,不过你叫我们来,也不是为了这事儿吧。”
泉也微微点头:“主要还是想看看你们最近过得好不好。这阵子事情太多,一直抽不出空见你们。当然,还有件事,希望你们提前有个心理准备。最近国际上针对新能源的话题,风向越来越紧了。最敏感的,还是那些高度依赖传统能源出口的国家。他们未必会把话说得那么直白,但态度已经很明确:谁要是把新能源正式上升到国家战略层面,谁就等于在现有的能源秩序上动刀子,接下来遭遇贸易施压、金融限制,甚至更隐蔽的报复,都不奇怪。美国表面上未必会完全站到前台,可要说背后没有推力,我是不信的。
“前些天我和美国总统□□谈过一次。对方在新能源的问题上几乎没有退让空间。他的意思说得很委婉,但立场并不复杂——新能源可以发展,前提是规则要由美国来定,利益链条也不能绕开美国。现在欧盟和中国都已经在事实上往前走了,只是各自说法不同而已。在他看来,这不是单纯的技术路线之争,而是谁来决定下一轮产业秩序的问题。”
说到这里,泉也稍微停顿,看起来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最后还是用相对轻松的语气说:“总而言之,现在的局势就是,未必真的会立刻开战,但任何一次误判,都有可能把局面推到非常危险的方向。我们这边也只能一边强化防务,一边尽量给自己留回旋余地。新能源真正撼动的,从来都不只是石油本身,而是谁有资格主导下一代能源体系、下一轮工业分工,以及与之绑定的国际影响力。
“我们当然也想过,与其继续和美国反复周旋,为什么不能转向和中国、俄国谈更深的合作。但问题是,大国之间没有平白无故的善意。他们愿意合作,可开出来的条件,日本未必承担得起。我做过最坏的预估:如果将来真的出现阵营对撞,日本这种地方,很难独善其身。为了不把事情推到那一步,我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在新能源议题上尽量不抢着表态,至少不在台面上先把旗子举起来。可内阁里亲美、也更激进的人并不少,我的意见,未必总能压住。
“所以我担心的是,真到了我压不住他们的时候,你们会被当成最方便的口实。东京藏着新能源领域最关键的一批人,这句话一旦被有心人放出去,就已经足够麻烦。要是再让外面知道,这个主导科学家还在替中方军用卫星做量子场加密,那事情就更不会只停留在舆论层面。到时候不只是美国,中方、俄方,还有那些对新能源高度警惕的产油国家,都会重新评估日本。制裁、施压、情报行动,甚至更激烈一点的手段,都不是没有可能。”
薤白逐渐吃不下点心,有些心慌地看着泉也,又看了看商陆。
商陆反而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点了点头:“我猜得也差不多。所以就算真的查到了张博士的具体位置,我也不会亲自过去露面。这一点,你放心。”
“你做事,我一向都很放心。但人言可畏,该有的心理准备,还是要有。”泉也的语气又放松了些,“不过你们也不用太紧张。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就不会轻易让人碰到你们。至于新能源……要是抛开身份,只说我个人的看法,其实我一直很支持。倒不只是因为资源迟早会见底,而是人既然已经把目光放到地球之外更远的地方,总不能还永远被旧时代的能源逻辑绑着走。说起来,西方媒体最近挺喜欢给人分派别,支持新能源的是‘仰望星空派’,反对得最激烈的那批,则被讥成‘六便士派’。虽然标签化了点,但也算挺形象呢。”
商陆相信泉也说的是真心话,因为对方说这番话的时候,下意识地抚摸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晚饭也是在泉也家吃,泉也特意叫厨子准备了海鲜盛宴,光是薤白最喜欢的巨型大闸蟹都有三只。
薤白最后都把螃蟹腿当作馒头来啃,之后又吃了大碗的海鲜面,到最后晕碳得昏昏欲睡才没再继续吃。
反而是商陆的胃口不太好,吃得很少,喝得很多,他觉得他是想要把让自己赶紧喝醉,喝醉之后脑子就能自动关机了。可惜事与愿违,他越喝越精神,最后只能盯着酒杯发呆愣神。
“小白睡着了,真可爱。”泉也坐在薤白身旁,看着趴在桌子上打瞌睡的人,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今晚就住下吧,给你们准备了房间。”
“谢谢,今天薤白真的是吃开心了。”商陆在一旁看着泉也摸薤白的头,心里没有嫉妒,只觉得温暖。
“这有什么,其实我更想说谢谢。我幻想过很多次呢,邀请小白来家里,请他吃大餐。现在也算是实现梦想了。”
商陆觉得泉也口中的这个梦想,大概是从很多年以前、早在他们还没有相遇的时候就有了。
饭后商陆把薤白抱去了客房,哄他睡踏实之后,将手从薤白的手中抽出来,又沉思着注视对方许久。
“再陪我喝一杯?”泉也站在门口,朝商陆邀请道。
商陆有预感,恐怕今天泉也邀请他们过来的真正的目的,就要揭晓了。
他们回到了下午去过的房间,但这一次,泉也换上室外拖鞋,走到了庭院里。他走着,稍微侧过身,眼神示意让商陆也跟上。
商陆虽然对泉也的心事没有头绪,但还是听话地跟上,走在那精致的庭院的石板路上,直到一口池塘前。池塘一侧有一盏小石灯,橘黄色的光将池水照得很温暖。可能是因为驱虫草的关系,周围蚊虫不多,尤其是天黑之后,更是看不到有昆虫了。这时候商陆才注意到,这地方晚上居然连虫鸣都没有,安静得让人觉得寂寥。
“你看起来有心事。”泉也就在这时,单刀直入地说,“而且这个心事,你也没有告诉小白。”
商陆被吓了一跳,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找自己单独聊天,居然是为了解决自己的问题。“啊?”
“这段时间以来,小白和我聊天的时候,话里话外都是给我这样的感觉。他在担心你,又不能担心得太明显,怕那样反而会给你压力。我想,你在这边,就算是也有不少朋友,但也不可能像是在国内那样,有小曜华帮你排解。”泉也温柔地说。
“王曜华什么时候帮我排解过。”商陆固执地否认了。
泉也叹了口气:“阿航说,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去找小曜华,小曜华在教训你的时候,还把旁边的阿航给吓到了。所以是不是帮你排解就要暴力一些啊?”
商陆没想到张航就连这种事都会跟泉也说,趁他惊讶的片刻,泉也就转过身走到商陆正面前,抬起手做出要揍人的姿势。商陆吓得闭上眼,但想象中的疼痛感迟迟不来,反而感觉肩膀被人拍了拍。
那个力度,该怎么说呢,竟然和张航的力道有些像。
商陆再次睁开眼,看到泉也脸上的笑容染上了一点悲伤。
“阿航走之前,对我说让我多照顾你,说你比他有更高的成就,到时候也会成为我的政绩。当时呢,我很不喜欢听那种话,一来是不喜欢他居然觉得有人能超越他,二来是不喜欢他担心我不能靠自己出政绩。但现在想想,当时我之所以闹别扭,可能只因为他那话听着太像是别离前的嘱托。”泉也放下手,同时也垂下视线,“没想到预感居然成了真。”
是啊,面前的人还不知道张航只是假死。商陆就在这个瞬间,明白了为什么从刚刚开始就感到一种深切的寂寥,那不是因为庭院,而是因为受到泉也的影响。
但也是因此,泉也成为商陆最敬佩的人。商陆忍不住对泉也坦白:“最近我一直很佩服泉教授,是真的,不是客套。我……总在反思,薤白出事故的那段时间,每一天,只要我看不到他,脑子里就会冒出来很多极端的想法。我想报复那些没有责任感的人,想带着所有人一起去死,有一个算一个,我想……”
他说着,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只能停下来勉强调整情绪,抬起双手死死攥住自己的手臂:“如果你觉得这些只是我一时钻牛角尖,觉得我只是随便想想,所以想先安慰我,让我别往坏处想,那还是别安慰了。我知道自己会那样做,而且……我已经那样做过很多次了。最近这段时间,量子场耦合实验一直以我作为核心观测对象。我们设计了一套能够放大脑电活动的实验装置,理论上,当量子场强度越过临界阈值、引发量子震荡的时候,人的意识就有可能在短时间内与其他平行宇宙中的信息发生干涉。我看到了其他宇宙里的自己。我在其他宇宙里,居然是……居然是研究灭世武器的那个人。”
“因为薤白不在了,我不仅觉得我自己活着没意思,甚至会觉得整个宇宙的存在都没有意义,这种想法好特么恐怖啊,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厌恶那样的自己!”商陆用力低吼着,“口口声声说爱情为大,但根本不在乎别人之间的爱情,就别说是陌生人了,连朋友、家人,我都不在乎了。明明是我自己无能,没办法保护薤白永远安全,但我怪的时候不仅怪自己,连全世界都一起怪罪,这是什么中二病一样的想法啊?我跟那些疯子、那些精神病,没有区别啊!”
真亏自己当初还对贠伟辉感到愤怒呢,现在想想,人家顶多是觉得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商陆自己竟然会想着凌驾于宇宙规律之上。
“这要让我怎么和薤白说?我要怎么和他说?难道要说,你最好不要死,不然世界就要毁灭了?”商陆哭笑不得,迷茫地看向泉也,“他以前担心他走之后我一个人会活不下去,我觉得他担心得很有道理啊。”
泉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低声喃喃:“原来是这样……”
“所以我很佩服你,哪怕是张航走后,你都没有……没有失神失智,甚至还比曾经更牛了。我觉得你强得没边儿,你一定是我遇到的最强大的一个人。”商陆把话题拉回来,“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吗,怎么才能,怎么才能真正的坚强起来啊?”
他想起王学清的嘱咐,想起那句“坚强起来,成为所有人的支柱”,但是商陆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不知道到底要怎么样才算是坚强。
“如果你一定要想听一个回答,”泉也叹气说道,“因为我认为阿航并没有死。”
商陆愣住了。
“太扯淡了不是吗,阿航怎么会死呢,那是我见过的最强大的人。但凡是见过他一个人拎着板凳单杀两个帮派派来的杀手那个场景的人,都不会觉得他就会这么死了。HIV都没能让他怎么样,区区一个新冠病毒,怎么可能就要了他的命。再说,如果他真的死了,有栖川为什么还若无其事一样活着?那个人没有阿航的话一定活不下去,但他还好好活着啊。”泉也把话说到这儿,稍微停顿了一下,随后语气也深沉了不少:
“以上,都是我的假设,是我一厢情愿地认为他没有死。但即便他真的已经不在了,也没关系,我和他认识十几年了,他以前总是说是我教会了他很多人情世故以及社会运作规律,他会觉得在这段感情里,是我单方面教育着他,所以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把我当作他的人生导师。但事实上,他也教会了我很多。
“阿陆,我以前呢,是个比你们任何人都要更加唯我独尊的人,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真正的强大,认为任何一个所谓的强者,都有他们的弱点。我很喜欢扒开他们用来包裹弱点的皮囊,我喜欢用力击碎他们的软肋,看着他们崩溃的样子,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快感。
“在我看来,世间所有人都那么的弱小。一部分弱小之人因为害怕自己的弱小暴露,害怕受到欺负,所以故作强大,制造更大差距的不公,用尽肮脏的手段来欺凌另一部分弱小,来保护他们自己脆弱的自尊。但也有少数人,从一开始便承认了自己的弱小,但他们却还是想用自己微弱的力量去抗衡那些不公,甚至想要保护被这种不公所欺凌的人。我认为蒲青天就是那样的人,我儿时被他的坦荡吸引,认为那也许才是强者的姿态。
“后来遇到阿航,我承认,也许是因为那时候阿航脆弱的样子让我回忆起了蒲青天,所以我才会去靠近他。一步一步深入了解之后,才知道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他的所有脆弱都来自他自己的幻想,是他的认知错位。他不理解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所以经常误解别人对他的态度。他不理解人类的喜怒哀乐,所以经常不知道要和大家保持什么样的距离。但也是因此,人类社会当中的那些不公,根本影响不到他,社会上的规则也束缚不了他。
“让人闻风丧胆的□□老大,他去跟人家勾肩搭背;让人不知道该怎么相处的警察,他去跟人家半夜酒驾;让人大气都不敢喘的财阀大当家,他去跟人家上门拜把子。和阿航认识越久,越觉得自己曾经的想法都很可笑。真正的强者,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强什么是弱,也从来不会想着证明什么。
“有次我问他,知不知道这世上大部分人其实都扛不住他的一拳。他说他知道,并且他的干爹郑文,还有薛石然他们,从他很小的时候就在教育他,大部分人都需要他去保护。我问他有没有想过那些故作强大的人很可笑之类的,他想了很久之后跟我说他没想过那种事。那时我觉得,哈,该怎么说,好像我过去的那些思考,都是在浪费时间,我过去在意的一切,都毫无意义。社会不公?那就纠正不公。做到了皆大欢喜,做不到那就做不到吧,问题就是这么简单而已。
“阿航纠正了我心中扭曲的那部分,也是因此,我想着,既然我也有能力,那不如就去做些对社会有好处的事情吧。做做看,成了就成了,没成,那就退休去乡下。老实说,我并不觉得我有哪里坚强,目前的一切都只是还没有发展到让我感到有压力的地步而已。所以阿陆,如果你现在觉得痛苦,那就说明你在面对超越你能力范围的事情。我不认为这是一件坏事,因为那样说不定能提高你的能力上限。
“你在承受超负荷的压力,只要你还没有被压垮,还保持理智,还能和我说你觉得丧失理智的自己很可怕,我就觉得你已经很坚强了。
“你很坚强,阿陆,不管别人怎么说,你自己又怎么想。要是这样坚强的你,有一天仍然觉得,世界应该被毁灭,那随你吧,你有毁灭世界的能力,那同样就意味着你有决定世界走向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