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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include “342nd.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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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常阳天看来,整个薛家就是一场笑话。毫无意外,薛山重在去世前便立下遗嘱,将自己生前的一切成绩都与薛家切割开来,用白纸黑字、具备法律效力的文字,与薛家划清界限。薛家因此受到重创,原本对薛家俯首帖耳的墙头草们,也随着风向的变化纷纷摆到常家那一边。薛家那几位不死心的元老,则开始变本加厉地利用薛石然和薛石川两兄弟。

为了政绩,他们甚至不惜自导自演。提前布置好的安全风波,眼看局势快要失控,再让薛石然以雷霆手段出面收场;拿医疗体系里的成果做人情,先把本该尽早落地的方案压着不发,等时机合适,再由薛石川包装成自己的力挽狂澜。

在外人看来,那是薛家后继有人。可在常阳天看来,那不过是一群输急了眼的人,拿秩序和人命往自己脸上贴金。

在这一场接一场的作戏之下,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误解整个组织的性质,忘了初心,也忘了根本。腐败的气息四处弥漫,组织上下渐渐乌烟瘴气起来。在这个缓慢衰败的过程中,薛家为了显得一切仍在掌控之中,又推行了许多欺骗人民的障眼法,高举扫黑除恶的大旗,借民心之势达到扫除异己的目的。那些质疑组织大方向的人,也一个接一个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常阳天冷眼旁观,甚至还会在关键时刻推波助澜,为的就是等到某个所谓的良辰吉日,亲眼看着薛家从历史上消失。

为了这个目标,他早已不惜一切,甚至开始和薛家的人逢场作戏,让常青去帮薛石然,让常海去帮薛石川。至于那个从小就没什么出息的小儿子,他假装对其失望,默许他去演艺圈,也不过是为了从那潭浑水里捞出更多尚未浮出水面的情报。

他始终坚持自己最初的观点:人终归是贪婪的。贪婪之人为了向上爬,往往会不惜一切代价。这样的人尤其容易被利用,有时候他甚至只需要让文化局去推行一些有利于部分群体的内容,就能得到大批量的忠诚追随者。

范建国也只是众多追随者中的一个,胆子小,野心却大。常阳天十分瞧不起这样的人,但拿来当棋子倒也未尝不可。他从未直接对范建国下达过什么命令,最多只是叫人递些情报过去,让对方自己领会其中的暗示。可以说,他对范建国唯一一次真正的直接命令,就是叫他把电影里的角色分给蒲薤白。

他推测,这就是王曜华能猜到那场事故与自己有关的原因——自己终究还是心急了。一想到商陆和蒲薤白都坚定地站在张航那一边,而张航又明摆着要继续稳固薛石然的势力,他便坐立难安。

在他的计划里,当社会再一次陷入混乱,群众将重新抄起武器,向各个部门发起抗议。到了那时,必然会有一位与当前政局毫无关系的领袖站出来,将历史上无数次发生过的那套推翻旧政权、建立新体系的流程,再走一遍。可他没想到,无论是薛石然还是薛石川,都早已在各自培养自己的班底。

薛石然的政治团队以行动派的张航为首,在十年间将规模扩大了五倍。薛石川的科研团队更是势如破竹,国内超过三分之二的医疗、教育机构都被纳入其麾下。这也就意味着,即便社会真的动荡起来,群众也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

常阳天只能眼睁睁看着越来越多优秀得可怕的年轻人被那两股势力吸收,甚至连一些在他看来本应大有可为的局外人,也过早地被卷进这场无烟的斗争。

他怀着沉重的心情,开始安排手下设计一些巧妙的方法,让那些极有可能成为□□这乱世的关键人物,一个一个出局。

无论是多年来在暗地里为他当牛做马的老韩、老宋,还是如今只听从他一人意见的侯庆等数位常委,这群当年跟着常阳天一起吃香喝辣的贪官们,始终都只会追随他们最初的领袖,为常阳天一人而行动。

常阳天下令时也从不心软。无论是台下普通的群众,还是台上光鲜亮丽的公众人物,哪怕是自己的亲儿子,凡是试图将这个烂透了的组织重新稳定下来的人,他一概不放过。

这样的社会不是薛山重想要的,这所谓的盛世,也绝不是任何一个故人所期望的。

这里不是任何人的理想国。

怎么办?

那就推翻重来。

现在,常阳天看着身旁的王曜华,有那么一刻,竟觉得自己一直等待的目标已经出现了。这个从始至终远离政局、他甚至从未听说过的年轻人,竟然能在安全等级最高的地方,将自己单独掳走,甚至没人能追得上来。

这不就是他一直期待的新领袖吗?

想到这里,常阳天笑了一下:“是啊,我是为了缅怀。那又能证明什么呢?”

王曜华又一次操作手机,将前排座椅向前放倒,以便看清车窗外的景象。“接下来只是我的一些推测。”他平静地目视前方,缓缓说道,“出身在富可敌国的薛家的薛山重,从小见过权与钱最不体面的样子。家族成员间的算计,带着条件的善意,那个家里所有看起来光鲜的好东西,其实都沾着控制欲和交换。在他看来,钱和权力或许早就失去了诱惑力,反而成了让他感到恶心的根源。”

常阳天也安静地听着。伴随王曜华说出的每一个字,他竟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栗。

“无法认同自己家族的薛山重,开始寻找比钱与权力更大的东西。比如放下自己的出身,去投身变革,去让国家强大。那或许也是一种赎罪式的理想主义,说不定他内心深处一直觉得,像他这样的人,既然出生在那样的家族里,拿了别人没有的东西,就更应该去做真正对得起时代的事。

“而您呢,则恰好相反。您本来就出生在红色家族,从小看着父辈把国家、革命、大义这些词挂在嘴边,可真正落到人身上时,一样是算计、排挤、牺牲。为了一个所谓崇高的大局,做出来的事情却冷酷无比。他们试图用理想包装起一个毫无温度的社会,假装他们的冷血也是高尚,几乎等同于放弃做人。

“所以您宁愿相信欲望,相信权力,相信利益的链条。既然人性本来就是逐利的,那顺着本性,总好过假装高尚吧。即便那本性,其实是更肮脏的东西。

“我想,您如今还挂着薛山重的字画,说不定就是因为您直到现在也放不下那个人。他明知道人会贪婪,体制会肮脏,但他还是愿意相信,这世上有值得守护的东西。人在看透世界之后,往往会走向两种极端:一种是对世界失望,于是放弃一切;另一种是对世界失望,却依旧愿意坚持理想。薛山重显然属于后者。您对那样的薛山重,恐怕是十分羡慕吧。”

王曜华说着,脸上带着一丝笑意:“谁又会不羡慕呢。常先生,我不会说您做错了什么,本来这世上就没有真正绝对的对与错。我甚至很理解您的心情。明明您和薛山重的理想背道而驰,可他即便对您感到失望,也没有放弃您。那样的领袖,的确值得尊敬。而那样的领袖所期望的,绝不是如今这样的社会。”

常阳天开始感到害怕。活了一把年纪,见人无数,但他还是第一次遇到一个能直窥自己内心的人。

“所以您决定,既然这盛世没能如人所愿,那干脆就全都毁了,来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革命。我想,您起初大概也不是真的想和商陆他们树敌。甚至最开始,您说不定还挺喜欢商陆那样的人。政局之外,智商极高,自带团队,深得民心,那样的年轻人简直就是新时代的标配。可惜的是,他在您不知道的时候,渐渐认识了更多的人,越来越深入局内,尤其是他选的爱人,竟然还是森少木的养子。”王曜华脸上的笑意,慢慢转为了思索。

“我起初一直想不通,为什么知道了蒲薤白是森少木的养子,就一定会让您对他们产生忌惮。就算森少木当初是纪委的人,可都死了那么久了,还能留下什么呢?后来我才反应过来,他还真留下了东西。侯庆派人去搜查过森少木的故居吧?这是商陆告诉我的。他推测,侯庆认为商陆会拿着森少木当初掌握的证据,去告发侯庆那一派的党羽。

“但商陆同时又想不明白,像他这样一个体制外人士,根本没有任何权力可言,拿出证据也未必威胁得到谁,反而有可能给自己引火上身。这么简单的道理,侯庆会不明白吗?事实上我认为,侯庆明白,但他真正的目的也不是保全自己。只要设想一下,侯庆上面还有人在控制他,这件事就容易解释了。

“一直以来,所有人都给侯庆贴上了墙头草的标签,让我们也先入为主地以为,侯庆不过就是个单纯看风向决定倒向哪一派的小人。可冷静下来想想,这根本不现实。他不是什么无足轻重部门里的小贪官,他是常委。光靠看风向来活命,难道不是太不合理了吗?其实还有一个更合理的假设,那就是他一直只听从一个人的指令,而森少木留下的证据当中,就有这位幕后之人的线索。”

王曜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了看时间。

常阳天感觉心跳极快。在幕后藏了将近十年,他从没想过,还会有人将这一切都指到自己头上。

“不过说真的,我觉得您肯定也不是担心这个秘密泄露之后,会有人把您怎么样。您真正担心的,恐怕是自己多年来设下的局被人看穿,导致其他派系团结一心,让您那伟大的革命计划彻底败掉而已。”王曜华就在这时,抬手指向前方。

常阳天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一个光点正高速升腾,在天空这块巨大的幕布上拖出一道白烟。

那是中航科研院发射的卫星。

“也不知道你们会把这个计划叫做什么,按照你们把疫情计划称之为R01的这种命名方式来看,全球定向打击型武器,应该是R02了吧。”王曜华面无表情地说。

常阳天长叹口气:“像是你这样的人,我怎么会从来没听过你。”

“那我能说什么呢,话说这又不重要。”王曜华转头看向常阳天,“重要的是,您没有否认。”

“我虽然没你们聪明,但至少还是知道,狡辩没有意义。”常阳天似乎觉得心中有一块巨石落下,他轻松地翘起腿,双手搭在膝盖上,欣赏着卫星拖着白烟不断升空,“而且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感觉能有个人好好陪我聊聊。你说的不错,我是很羡慕山重,你不认识他,见过他的话,就一定会被他那种纯粹的性格吸引。

“想当初军工厂研发武器,但我们资金不够,人才也不够的时候,他亲自到很多所工业大学,去见那些优秀学子,向他们低头,希望他们能为国防贡献力量。钱的事,他就靠削减体制内的开销,一点点把窟窿补上。我一直在想,他默许我们这些搞灰色交易的人,说不定就是把我们当成最后可用的保险金库。风平浪静的时候,我们赚我们的;国家有难的时候,他再从我们口袋里掏钱。

“也正因为这样,大部分人都对他很是敬重,因为他从来不会动不动就上纲上线、说什么假大空的话,还会时不时的让我们这些人也显得像是做了巨大贡献,不至于连自己那点良心都过不去。可他自己就是不走歪路,别人怎么诱惑,他都不屑一顾,始终坚持自己最开始设定的方向,走得义无反顾。作为领袖来说,实在太优秀了。

“我们也曾经相信过,国家会越来越好,事实也确实如此。那段时间各个领域的发展速度都叫人难以想象。照那样下去,再坚持六个五年计划,全民富裕说不定真就不再是梦了。可偏偏就有一些正义过头的死脑筋,非要站出来,搅乱那最完美的平衡,说什么……说什么为民除害。

“为民除害是什么意思?如果一个当官的连赚钱的事都不想,只知道一味通过征税来填充国库,那样的富饶还能持续多久?至少我们不会眼睁睁看着没钱的老百姓病死在医院。因为那时候医院里有很多潜规则,富人掏钱买个心安,那笔钱转一圈,最后也能拿来给穷人看病。我们也允许建筑公司的老板通过不当方式竞标,但最终中标的人,按照潜规则,一定得在贫穷地区无条件修公路、盖住宅。

“有多少人看不起病、吃不起饭、住不起像样的房子,可最后还是拿到了以他们自己的能力这辈子都未必拿得到的东西。那些东西,都是我们给的。那些标榜正义的人,对这些作为视而不见,他们宁愿看着人民受苦,也不允许当官的有半点私利。你一定会觉得我是在混淆概念,其实不然,我是真的认真问过那些所谓正义青年的想法。

“在他们看来,建立一个公平公正的社会,就该按劳分配。而没有劳动能力的人,就只能分到最基础的生存保障。他们说这叫公平,没有人会质疑那样的社会。我总觉得他们太冷血了,我看不懂他们的理想,好像在他们看来,那些无能的人,都不配活得像个人。

“这其中就包括森少木,那可不是什么和善的人,你想想,一个天生优秀、从没经历过挫折的人,怎么能明白普通人的苦难。他甚至还有一个出身普通的伴侣,可即便如此,他都看不懂这社会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你也许是从商陆和蒲薤白口中听说了森少木,但你们都不认识他。他的伴侣死于一场事故,冬天,为了救溺水的小孩儿。可他却对那个小孩儿恨之入骨,后来甚至堂而皇之地用合法手段,把那孩子一家都制裁了。

“那个小孩儿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没有家教而已,但小小年纪就成了福利院的孤儿,后来又成为社会上的毒瘤。你告诉我,这又叫正义了吗。”

王曜华眨了眨眼:“我又没打算跟您探讨什么正义,而且我也很认同您的观点。高举正义大旗的人,通常都是冷血的理想主义者。同样的,我也觉得森少木确实冷血。放着养子不管,在家里直接自杀,还偏偏选了最血腥的方式,这根本就不是个人能干出来的事。无论他有多伟大的理想,都修饰不了这种近乎灭绝人性的行为。”

常阳天听着,竟还觉得有点高兴:“既然如此,你来找我算账,到底是算什么账?”

“因为无论直接还是间接,张航的死多少都和您有点关系。更早之前,泄露张航和常青会谈地点的人,也是您吧。再加上,您三番五次让商陆和蒲薤白遇险。更不用说,您还在暗中为R01计划保驾护航,几乎等于囚禁了一批前途无量的科学家。”王曜华一条条列举着,在他看来常阳天该被清算的罪名。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是在护犊子啊。”常阳天笑了一声。

“不行吗。”

“没有不行。反而你这样让我觉得,你是个很值得交流的人。”常阳天点点头,“那么,你打算让我也在这里出事故吗?”

“怎么可能,这个节骨眼上您要是没了,事情只会变得更难控制。”王曜华看着那道快要消失的白烟,说,“我希望您告诉我R02计划的全部。”

“知道了又打算做什么?制止?”常阳天问。

“我也觉得这个世界很无聊,社会是好是坏,其实我没那么在乎。之所以总是跟别人讲什么远大理想,也只是因为那种叙事听起来很酷,还能交到很多有意思的朋友。”王曜华忽然说起自己的事,“我虽然是个很无聊的人,但我的朋友们都很有意思。偶尔看着他们,我就会觉得,这个世界大概还算值得人为之奋斗吧。我想,为了我朋友心目中的理想,稍微努力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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