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的常阳天,再次感叹王曜华是个难得一见的年轻人,于是接受了这个理由。“根据我对薛石川的了解,他应该从来没想过真把政权全都攥到自己手里。可他急着扩张军事力量,多半是为了他的哥哥。”
王曜华露出一副“说点我不知道的”表情,有些不屑地看着常阳天:“然后?”
“可他向天上部署军事卫星的行为,已经刺激到了其他军事大国,以及一些本来就觉得自己受到威胁的小国。宇宙和陆地、海洋不同,没有明确国界,但并不代表谁都能毫无顾忌地往上放东西。军事卫星本身未必违规,可一旦数量、用途和部署方式越过了别国的安全红线,就足以引发新一轮军备紧张。更何况,相关登记本来就牵涉到很多国际协调,他却不顾反对,强行推进。再加上昨天听了他对新能源的看法,也不难看出,他是打算站在国际上的仰望星空派那一边,和六便士派对抗。R02计划,不过就是战争的导火索而已。”常阳天说完,看向王曜华,“你是不是不理解,为什么我要帮他推进这个计划?”
“没什么不好理解的。有外敌的情况下,如今的政权更容易受到重创,被推翻只是早晚的事。”王曜华说完,叹了口气,“但如果说,这批军用卫星最后没能让薛石川得逞呢?如果计划失败了,他会有什么备选方案?”
“这方面我倒没听说,不过也不难猜,毕竟他的最终目的就是引战。”常阳天稍作思考,又补充道,“最近国际上也很动荡,因为能源问题引发的军事冲突层出不穷。虽然目前大国之间都还算克制,但北欧那边加速建设新能源基地的事,还是惹恼了不少国家。那么在这种情况下,薛石川只要稍微放出一点中国已经掌握新能源基础设施的情报,就可以把国家拖进一场大混战。”
王曜华抱起双臂,边听边点头。
“你呢,你是仰望星空派的代表人物吗?”常阳天笑着问,“考虑到你是商陆和张航的朋友,又是CBL的CEO,那你恐怕还是个推进者吧。”
“推进不推进另说,新能源工厂反正是我设计的。”王曜华耸了耸肩。
“你是因为热爱科学,才觉得新能源值得被推行,还是因为谁的理想?”
王曜华轻轻摇头:“因为一代人的愚蠢,而让后世没有了探索世界的机会,那样的现实简直太地狱了。新能源就是那个机会,某种程度上来说,它也不会彻底取代石油的地位,只不过就是需要重新划分市场而已。大家只是对未知的东西感到天然的恐惧而已,不难理解。虽然有更温和的方式让大家接受这种崭新的技术,但以人类这个死脑筋来说,估计得再运作个几十年。”
他说着说着,表情有一丝停顿。
常阳天抓住这片刻破绽:“你是不是也觉得,通过战争的方式来推进,反而是个很好的办法。”
王曜华没有回答,而是转移了话题:“您对常青的计划怎么看?”
常阳天微微一怔,想起昨天在会议上,自己第一次对儿子生出“骄傲”这种情绪的瞬间:“他是个有理想的现实主义者。这种人的计划,往往都是走一步看一步,很谨慎。”
“不是挺有天下大同那个味儿吗。”
“确实啊。”
“您不觉得这事儿还挺好玩儿的吗,您教育出来的儿子,居然有点像薛山重。”王曜华是真觉得这事情很有趣,“所以您也用不着真的记恨什么。如果说真有一种精神值得传承,那它一定会以人想不到的方式被传承下去。”
常阳天没有回应,但他心里也认同王曜华的说法。
远处传来更多无人机的喧嚣声,王曜华看了看时间,对常阳天说:“有人找到我们了,今后说不定我们也没有机会再多聊,但我希望您至少可以记住今天的事。”
常阳天看了看自己这个处境:“我记住你能随随便便让我出事故了。”
“哦,光是这个的话不止我可以。对了说到这个,您应该感谢蒲薤白,是他教会了商陆什么叫做原谅,什么叫和解。”王曜华轻轻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您今天又回忆起薛山重那些您羡慕的品性,这次回忆起来,就不要再忘了。”
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一个年轻人教育,常阳天又一次忍不住哈哈大笑。
王曜华没有理会他的笑声,而是赶在大车队赶来之前,离开车,沿着小路下山了。
最先赶到场的是常青。他焦急地下车,跑到常阳天的车旁,一把拉开车门,却没见王曜华的身影。
“他人呢?你把王曜华怎么了?”常青有失以往沉稳的风度,冲着常阳天怒声质问。
常阳天看着大儿子那副近乎失态的样子,有些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他就只叫我把他送去一处地方,之后去了哪儿我就不知道了。”
“说这个谁会信?那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听说这附近风景不错。”
“你司机呢?”
“说是去解小手儿。这么一说,还真是去了挺久啊。”
常青意识到自己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情报了,于是转身立刻给商陆打电话:“王曜华不在!常阳天也在跟我兜圈子。”
彼时,商陆已经定位到王曜华的手机。在看到那个正在慢悠悠向山下移动的定位之后,他好像明白了王曜华的打算:“常军长,冷静一点儿,那是王曜华,说不定你下山找个麻辣烫的小店就能看到他了。”
常青不相信,还是派了不少人去找,到了晚上他收到了两条消息:半山腰的杂草丛中找到了司机的遗体,山脚下的麻辣烫店里找到了王曜华的身影。
吃完晚饭的王曜华,打了辆黑车到天津近郊,给司机转了笔巨款。等司机彻底开远了,他才慢悠悠地往基地溜达回去。在那片荒无人烟的郊野里,王曜华独自仰望星空,出神地看着天上的星座。
商陆就在这个时候打通了他的电话。
“哟,挺会挑时候啊。”王曜华接通了电话,笑着说。
“我是看着你的位置才决定打的。”商陆笑不出来。
“我猜猜啊,你给我打电话是为了问我,把常阳天单独带走,到底说了什么。”
“是说了卫星的事情吧。”商陆没有问,反而直接给出了他推测出的答案。
“聪明啊,该给你奖励一朵小红花。”
毕竟王曜华带常阳天去的那个地方,算是度假村那附近距离最近、能看到卫星发射的观测点了,商陆之所以能猜到,还是因为从一直喜欢观星的渡边那里得到的灵感。“所以你问出了什么?”
“我啊,虽然没有问出太多意料之外的事情,但好像有点想明白了张航原本是打算干什么。”王曜华停住步子,听着草丛中的虫鸣声,“他要通过战争的方式,强行推进新能源。”
那一刻,商陆发现窗外的蝉鸣声戛然而止。
那些论证逆熵化可实现性的演算手稿,再度浮现于脑海,商陆忍不住浑身一颤。
难道那不是威慑性武器,而是真正打算投用的武器吗?
“到底是要牺牲很多人来实现理想,还是要为了普通人能继续过平凡的生活而放弃,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电车难题呢。”王曜华看着天空中闪耀得最亮的那颗星,向商陆问道。
商陆回溯大脑中多重宇宙的片段记忆,果断地回答:“电车难题的最优解,就是两种都不选,而去创造第三种可能性。”
“真傲慢啊,哈哈。”王曜华的话锋一转,“但在那之前,薛石川的问题要先解决一下,之前跟你说一年的时间期限,我现在想要反悔了。”
王曜华知道商陆和张致远联手打算毁掉薛石川的计划的事,他不是不赞同,而是太担心了。
他担心商陆会像张航一样,嘴上说着没事,叫自己放心,但稍一不留神就死了。
奇妙的是,商陆似乎也感受到王曜华并不是急着报仇什么的,于是语气放缓了些:“那不行啊,我的好兄弟。不能什么脏活儿都让你一个人干了。”
王曜华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突然看到夜空里有流星划过。
“啊,流星。”王曜华下意识地惊呼了一声。
商陆听到这句,莫名想起高中军训时,他们一起躺在黄土地上看星空的那一幕,于是也下意识地接了一句:“又有一位契约者陨落了。”
那是他们一起看过的动漫里的台词。
王曜华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商陆。”
“嗯。”
“不要死。”
王曜华几乎是在恳求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