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一个人啊,你也不喜欢跟他们玩吗?我也不喜欢,跳皮筋、丢沙包,那些都有什么好玩的。”小学四年级那时,班上一位被所有人排斥的女生找到正在一个人倒挂在单杠上的自己。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情急之下,他双手抓着单杠,开始给女生表演起腹部绕杠。
女生开心地笑了,从那之后每次体育课,女生都会来找他,他也会跟女生表演腹部绕杠。
那就是肖博洋和他老婆熟络起来的契机。
其实肖博洋也不明白老婆为什么从小就不合群,明明长得非常可爱,男生们都喜欢她,那时候朋友们聊天都是说娶老婆要娶她那样的。可所有人在张口和她搭讪的时候,说的话都不尽人意,要不然就是扔她橡皮,偷她书包里的东西。
六年级的时候,终于有个欠揍的男生偷出她书包里的卫生巾。那是她第一次露出恼羞成怒的表情,忍住不哭但又憋红了脸,男生们笑着把卫生巾扔来扔去,女生在旁边冷嘲热讽地说她丢人。
肖博洋拍着桌子站起来,脑子一抽,将带头起哄的男生的桌子扛起来,从窗户扔了下去。
他们班在三楼,扔下去造成的动静,把校领导都惊动了。
肖博洋和其他起哄的男生一起被请了家长,其他男生是被批评教育说要尊重女性,只有肖博洋是被罚钱重新给学校购置了一套桌椅。
那之后没人敢惹他,但同时也开始了一套崭新的流言蜚语:田瑜是肖博洋的老婆。
田瑜没有反驳,肖博洋也没有,两个人就顺从了流言,手牵着手,一起走进中学,一起高中毕业。
初食禁果的那天是田瑜十八岁生日,两个人研究了半天避孕套要怎么用,但是尺寸买小了,给肖博洋疼得硬不起来。田瑜心疼,跟他说可以直接来:“怀孕了你娶我。”
那次没能怀上宝宝,肖博洋觉得很遗憾,因为他是真的想娶她,等了那么多年,已经等不及了。
高考结束填报志愿的时候,他想要和她去同一座城市。可惜她学习一般,三本学费又贵,只能读大专。他不顾家里人反对,偏要去她报名大专的学校,以高出将近二百分的成绩去读二本。家人无论怎么哭闹阻拦,都浇不灭他对她的满腔热情,最后还是她亲自出面骂醒了他。
“优秀的人就该去为更多的人做贡献,光是为我,你觉得我会开心吗?”她第一次打他,也是为了这种事,虽然只是很轻很轻地扇了一巴掌。
他心里委屈得要命,但又不想辜负她的期待,于是考入陆军工程大学。
送他去南京的那天,家里的亲戚全都来为他饯行,场面大得好像他考上了清北。亲戚们一致认为他是要去参军当兵,都认为他有出息,每个人都要端着酒来跟他套近乎,说将来出人头地了可不能忘了他们。
她当然也来了,来跟他约法三章,说每个月至少要见一次面,谁去找谁都可以。
可陆军工程大学实行军校制度,连队化、军事化管理极其严格,休息日外出都需要按规定请假,更不要说离开南京去外地见人。这对异地情侣来说可是严峻的考验,最开始那一年,他们见面的次数少得可怜。肖博洋只能在固定时间给她打电话,听她在那头说今天吃了什么、宿舍里谁又吵架了,然后在熄灯哨响之前匆匆挂断。
他不知道她到底想不想,可他真的日日夜夜在想,想要住在一起,想要共同生活。
“要是没报军校就好了,我又没有远大志向,我就只想和你在一起。”有一年肖博洋受不了分别,抱着田瑜不肯撒手,恨不得放弃前途和学业。
“那不行,我可不能让这么优秀的军人苗子就埋葬在爱情里。”田瑜笑着调侃,摸着他的头安慰,“况且我也想要一个军人老公,听着就帅死了。”
没过多久,田瑜退了学,拎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来到南京,在肖博洋的学校附近找了套老房子。那之后他们每个月见面的时间,终于从电话里的几十分钟变为偶尔被批准外出时的半天,或者节假日里珍贵的两天。
以学院前十的绩点毕业的那时,肖博洋甚至不需要苦恼于找什么工作。军校学员本来就要服从毕业分配,真正需要考虑的不是去不去部队,而是会被分到什么单位。军校领导找他面谈,问他愿不愿意接受更高强度单位的选拔。待遇不错,发展也快,如果后续留在北京方向的警卫系统,家属安置和住房都会有相应安排。
肖博洋被这样的前景冲击得停止了思考。他想着这次回家,父母终于能挺直腰板,而她也能风光出嫁了,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接住这个机会,进入了北京方向的部队体系。
那段时间他抽空带着她回老家提亲,亲家人一听他将来有机会留在北京,还可能解决住房和家属安置,笑得根本合不拢嘴,恨不得当时就把女儿裹好送人,彩礼的事提都没提。但他和他的父母还是带着十足的诚意,掏空家底拿出二十八万的积蓄,只图今后两家人能亲得像一家。
酒席是在家乡办的,繁琐的流程却能让他乐此不疲,只因为他知道那天之后就能和她永远在一起。他们的发小也全都来参加他们的婚礼,祝辞的时候还提起小学发生的事情,说那时候的调侃居然一语成真,冥冥之中他们就是注定的牛郎织女。
朋友们来闹洞房的时候,低级趣味的人又一次上演了小学时候的玩闹,但这一次被他们扔来扔去的不再是卫生巾,而是避孕套。
田瑜还是像小时候那样恼羞成怒地涨红了脸,肖博洋扛起婚房里的床垫子,二话不说就要往那帮孙子们身上砸。
“我靠不愧是肖哥!当初扛桌子,现在扛床垫子,要不你能当兵呢!”大家大笑着逃窜开,终于给他们留了一片清净。
肖博洋重新安置好床垫,还在想自己刚才的暴力是不是吓到了田瑜呢。结果下一秒她主动靠过来,用胸前的柔软贴在他的背上:“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吗?”
“不知道。”
“就是从你把桌子扔到楼下的那一天,我当时就在想,哇,这世界上真的有英雄,比小说里描述的还要厉害。”田瑜贴着肖博洋的耳朵,轻声说,“博洋,你是我的英雄。”
只可惜蜜月一样的日子没过一礼拜,他又得回部队了。好在老婆跟随他搬到了北京,每个月放假都能相见。他以为他们的生活就能这样安稳下去,他以为自己在部队再待几年,然后就能转到相对稳定的岗位,他委屈而笃定地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幸福未来。
可实际上当他重返部队之后,训练强度就再次拔高。在长达三个月的非人般磨练之后,他甚至被拉到野外参加模拟作战。作战中他也从来不属于哪个连队,他和他的同僚们的迷彩服上没有任何可被识别的标志,使用的也是演习用的识别装备和模拟交战系统。他们的目标不是替某一个阵营取胜,而是作为“假想敌”和渗透分队,尽可能突破其他连队的警戒、指挥和补给节点。
他在模拟作战中始终保持着第一名的成绩,并且逐渐发展成六边形战士。由于过于具备作为军人的素质和天赋,仅一年时间,他就被调入更高保密级别的特战选拔序列。
第一次近距离击毙恐怖分子的时候,他心中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只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和梦当中的幸福生活擦肩而过。
实战之后,他的领导大大地表扬了他,并将他推荐给负责警卫与反恐处突方向的宋参谋。宋参谋十分欣赏肖博洋在实战中的表现,先将他调入一支十二人的特战小队,从突击组组长做起。那支小队人数不多,但里面个个都是精英。
“你知道我为什么重用你吗?”老宋曾经问过肖博洋这个问题。
不善言谈的肖博洋摇了摇头。
“因为你是天生适合做这种事的人。”老宋笑着拍了拍肖博洋的肩膀,“别人开枪之前会想很多,你不会。你看得准,也下得去手。我没见过比你更适合处理危险目标的人。”
肖博洋听着这话,不知为什么有些不舒服。他不理解为什么老宋把开枪杀人这种事说得像一种天赋。他明明就是军人,服从命令、执行任务,这方面他确实很擅长。
老宋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又继续说:“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我听说你老婆怀孕了?没有任务的时候,我允许你一周回家一趟,去跟老婆多培养培养感情。有她在你身后给你力量,你才能走得更远。”
心中的那一丝违和感也被老宋塞来的一颗糖治愈了。肖博洋开心地谢过老宋的善解人意,承诺自己一定会更加努力。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跟着老宋参加过很多宴会。有些是社会名流,有些则是领导聚餐。他被要求记住老宋带他认识的每一个人的名字和脸,因为那些人在之后很有可能就会成为任务对象。
从来不去思考任务究竟是黑是白的肖博洋,终于在一次任务之后,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那次任务简报里,目标只是一个“需要被清除的危险联系人”。可等他真正扣下扳机,才发现房间里还有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那一刻,他第一次意识到,所谓“附属风险”原来不是纸面上的四个字,而是会哭、会喘气、会被人抱在怀里的生命。
可这份怀疑还没来得及发酵,老宋就将他送到了薛石川的面前。
“薛部长,这就是我跟您介绍过的肖博洋。这人很行,本领过硬,这段时间您交代给我们的任务,几乎都是他主导完成的。”老宋向薛石川说话的时候,从来不会把腰直起来,那样子与其说是尊重,不如说是害怕。
当时面容还有些浮肿的薛石川,只是淡淡地瞥了肖博洋一眼,随口说:“肖博洋是本名?”
“对,但是为您办事的话,肯定要换个名字了。您看叫什么名字好?”老宋讨好一样地说。
薛石川看起来也不想在这方面费神:“随便改什么都好,姓可以改成同音字,名字随便取一个,比如说传承、继承之类的。”
老宋连忙点头:“萧继成,好名字!真不愧是薛部长啊!”
肖博洋还没搞懂发生了什么,名字就已经被剥夺了。一切能够证明他叫“肖博洋”的证件全部被销毁。回过神来,面前摆着一份绝密岗位任职承诺书和特殊勤务保密协议。
其中有一条便是和社会上所有人断绝往来。
肖博洋看不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还有一个三岁的女儿,每天都在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他还说好了这周末回家,要陪女儿搭积木、玩过家家呢。
他看向已经在国防系统内位高权重的老宋,问出自己的疑惑:“这是在考验我的忠诚度吗?我不可能不回家的啊,我女儿才刚三岁。”
老宋又一次拍了拍肖博洋的肩膀:“国家安全受到威胁的当下,小家如何已经不重要了。如果你无法跟我们一起来保证社会的稳定,那今后社会动荡,早晚会影响到你的家庭。不保护国家,又怎么能保护你爱的人?小肖,这么多年,我看得到你的忠诚。只有对自己的爱人、家人忠诚的人,才真的明白什么叫忠诚,才会贯彻忠诚。别让国家失望啊。”
肖博洋从中听到了两层含义:一是他已经被捆绑到一个虚高却无法反驳的大义上,无法挣脱了;二是当他试图逃避的时候,他所爱的人就会跟着走向灭亡。
想想也是,他杀了那么多人,只因为被“任务”二字包装,才能平安至今。一旦他没有了特殊身份,那么就和普通的连续杀人犯没什么两样。
“你也不要太难过,等任务结束,国家繁盛那时,你还是会回到你的家人身边。你就当作是做一个长期任务,几年之后任务归来,你女儿那时候就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我们保证会给她最好的教育资源,还有你的爱人,你的家人,国家不会亏待他们,国家会替你照顾他们。我已经叫人帮你老婆找好了工作,一个月加上补贴能有六七千的工资,再加上房子也留给她。你父母那边你就更不必担心,目前相关部门已经在你老家那边批准了盖楼房,你父母一人能领一套。退休金肯定也是给他们发最高那一档,将来他们不需要再务农,吃喝不愁,平时随便去各地旅旅游。”老宋继续加码。
“可我……签了这个之后,就不能见他们了吗?道别都不行吗?”肖博洋动摇了。
“见了只会更不舍得,这是我们的经验之谈。”
肖博洋用力回忆着最后一次和老婆见面的时候,有没有好好道别。可他想不起来,因为他以为下个月还能再见面,所以没有特别去记。
“任务要几年?”肖博洋再追问。
但这次老宋就没有了一开始的耐心:“你心中难道没有理想吗?没有一丁点革命精神吗?当初解放国家的时候,有哪个兵问过战争需要维持几年?你现在问这个,像什么话。”
肖博洋痛苦地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是老婆对他说的那句话——
你是我的英雄。
再次睁眼的时候,肖博洋签下了那份保密协议。
“现在开始,你叫萧继成。”老宋拿走了合同,也收起了笑容,“下午去薛部长那里报到。今后你的主要任务就是保护薛部长的安全,全力辅助薛部长实现大业。记住,别给我丢人。”
肖博洋遵循老宋的教诲,哪怕后来老宋死了,他都没有松懈。只要是和薛石川有关的事,他都愿意出生入死,哪怕任务对面站着的人是张航那种能单独清掉他整支小队的非人类一样的存在,他也没有退缩过一次。撑着他一路走下来的,就是今后也许还能再见到老婆和女儿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