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年过去,他快要忘了自己的本名,甚至下意识地认为自己就是萧继成,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往哪里去,但他知道自己有必须要完成的任务。
从什么时候开始质疑这一切的呢?
是从老宋还活着时,命令他暗杀商陆的那一刻开始吗?
在那之前,他虽然也处理过不少酒后说错话的公众人物,但他又觉得商陆和那些公众人物不太一样。
如果让其他人看到被国家隐瞒下来的残忍过去,他们大概会选择利用这种信息差来谋取利益。但商陆没有那样做,他就只是想还大众一个真相。
这种想法天真的人,往往没有与之匹配的能力,可商陆全都有。他不仅能说出真相,也有能力承担真相带来的后果,于是一夜之间就成为了很多人崇拜的偶像。
“这种人留着很危险。”老宋敏锐地做出判断,“需要尽早处理掉。”
萧继成接下任务,在高处架好枪,将商陆纳入瞄准镜。
就要扣动扳机的那一刻,他看到冲向商陆的蒲薤白,看到两个人不顾场合地拥吻到一起。
那一刻,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心跳得如此剧烈。
“博洋,你是我的英雄。”
走神的那一刻,他错过了唯一合适的时机,但他松了一口气,因为他觉得自己似乎无法完成这个任务。
明明一直以来,自己处理掉的人都是些罪人。那些外表看起来是正人君子的人,实际上关起门来会把弱小之人当作奴隶。多少人在向自己求饶的时候都要装出深情人设,说“看在我老婆孩子的面子上饶我一命”,明明沉迷在更年轻的孩子们的腿间的时候,他们都没想过老婆孩子。
除掉那些人的时候,萧继成会觉得自己是在为民除害,所以很少会质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但当他意识到任务就是任务,根本就和正义没有半点关系的时候,他那颗麻木了太久的心脏,再次开始剧烈地跳动。
动摇之后的他,任务也开始屡屡失败。从时局来看,薛石然恐怕已经开始发力,而带着CBL回到中国的张航更是卷起一阵可怕的后浪。并且乘浪而来的不光是张航,还有当初萧继成失手没能除掉的商陆。
萧继成开始自我质疑,继续坚持下去真的还有必要吗?薛石川心目中的理想真的值得吗?
他决定赌一把,想要把自己的未来,绑定在一场和张航的“决斗”里。
成败在此一举。如果自己能干掉张航,那么就说明张航绝不是真的能引领时代的人;如果不能,那就自我了断。
但他还是错过了唯一一次可能杀掉张航的机会,只因为张航对他说:“萧继成,你还记得你自己的名字么?我还记得,肖博洋。而且我还记得,肖博洋从来不是为了国家而战,他的人生里最重要的是他的老婆,和他那刚出生的女儿。”
听到这番话的萧继成,第一次在握住枪的时候手抖得不行。潜意识里“杀掉张航”的任务,和自我意识里“不能杀他”的声音在脑海中相互拉扯,最终导致他开枪的时候避开了张航的要害。
不行,不能杀了这个人。
这人虽然也是杀人无数,但他和薛石川不一样。
不行,我也还不能死。
虽然这世上记得我的人已经不多了,但是小瑜和我的女儿也一定在等着我。
肖博洋成为了像无间道一样的存在,开始为两头带去并不完全对等、但足以维持平衡的情报。无法洞察到局势全貌的他,只能祈祷能有人结束这场看起来没有尽头的混战。
很快疫情爆发,张航病逝,商陆也为了给薤白治疗伤势而离开了中国。肖博洋以为这预示着薛石川的胜利,以为薛石川的伟业即将告成,大好时代就要降临,而他说不定也终于能去看看他的老婆孩子了。
他甚至假装不经意地问起过如今的国防部长,如果自己结束保密协议上的任务之后,是不是可以回归社会,见一见从前的爱人与家人。
新上任的国防部长是个刚正不阿之人,不会绕弯子,也不会给肖博洋安排反人类的任务,所以他在面对肖博洋的问题时,也没有藏着掖着:“你知道,很多年过去了,他们不一定还在等你,说不定已经有了崭新的生活。你回去,很有可能只会给他们带去困扰。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但我还是希望你可以放弃。”
肖博洋当然有这样的自觉,但他觉得,哪怕只是从远处看看也好。就站在远处看一眼,他想知道她们过得好不好。
在这样的期盼下度过的日日夜夜,都不再那么寂寞了。他想象着小瑜会不会再嫁,想象着女儿长大之后的模样,想象着自己有一天站在她们面前时,她们会不会还能认出他。但他这样盼来的,却是来自商陆的一通电话。
电话内容其实是肖博洋早就料想到的。当时王曜华已经被薛石川的人控制,恐怕是九死一生。商陆联系到他,不过就是希望他能配合着将王曜华救出来。但除此之外,还有一句话让肖博洋很在意:“在这次行动之后,我有话要对你说。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听,也可以选择不和我有任何合作关系。”
肖博洋心里有一丝不安,但他没有犹豫太久。在把王曜华成功救出之后,他再次和商陆取得联系。
商陆只是交给他一串坐标,并强调从一个坐标移动到下一个坐标的时候一定走最近路线。肖博洋按照提示,开车到海淀区,停在了一座公墓的附近。他看着漆黑的公墓,心情也跟着低沉下来。随后又按照最后两个坐标,走到了商陆给他的终点地址,站定。
然后,心脏开始不规律地搏动起来。
好想吐。
胃里翻江倒海,胃壁像是绞在一起。他抬手揪住胸口的衣服,用力喘了口气。
还能呼吸。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还能呼吸?
他脱力跪在家族墓碑前,用手摸着上面的刻字:烈士肖博洋、爱妻田瑜、爱女肖艾田之墓。
为什么?
他感觉自己的视线已经无法集中,思绪也乱作一团,满眼就只有爱妻、爱女这几个字。
发生了什么?
他看到角落写着她们的死亡时间,已经是距今十七年前的事了。
正是自己签下保密协议的那一年。
商陆的电话再次打进来,手机震动了很久,肖博洋都没有接通。而接通的时候,他也已经说不出话来。
“我后来查过她们的死因。”商陆开门见山地给出肖博洋当时最想要的内容,“老宋叫人带上你在执行任务之后换下来的、带有血迹的衣服,送到你妻子和你的家人面前,说你因公殉职。
“北京家属院那套房子不在你名下。你‘因公殉职’之后,他们以住房资格变更为由收了回去,又说是照顾遗属,在你们老家给你妻子安排了一套房子。草草搬家之后,你妻子出现了先兆流产症状,被送去当地县医院,但没能保住孩子。
“流产不久,你妻子因悲伤过度,带着你三岁的女儿,从县医院六楼跳了下去。你的女儿当场死亡,你的妻子在ICU住了一个月。后来因为家属无法支付巨额账单,选择放弃治疗。”
肖博洋蜷缩着躺在墓碑前,窒息的感觉让他四肢都开始发冷发麻。
“肖博洋,很遗憾,你的妻女在你加入薛石川麾下之后,就被间接处置掉了。你面前的墓碑,是张航为她们安置的。”
商陆的声音似乎没有情绪上的起伏,很像只是在通知肖博洋一条消息。就连提问的时候,都像是在叙述什么:“你明白我告诉你这件事是为了什么吗。”
肖博洋看到了墓碑上的墓志铭:为愚而生,为爱而死。
“明白。”肖博洋用嘶哑的嗓音,重复道,“我明白。”
他不明白商陆具体想要做什么,但他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
与其等待着天降正义,不如自己亲自来执行。
肖博洋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他要让薛石川在绝望的时候死去,他要让对方死得悲惨、死得荒谬。
当他看到薛石川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失去从容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机会到了。在场没有人会质疑自己为什么配枪,更没有人会阻拦自己站在距离薛石川最近的地方。
因为十七年来,他一直都在暗中保护薛石川的安全,可谓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这是他几十年来第一次感觉举起枪是一件这么轻松的事情。瞄准对他来说只需要瞬间,长年累月的任务习惯让他连续扣下扳机,一枪心脏、一枪脖子,确保目标再也不能站起来,也确保自己能看清目标最后一刻的脸。
他想看到薛石川的脸,想看到那个杀死无数人的恶魔,死前的狰狞。
两枪之后,肖博洋用枪口抵住自己的下巴。他没有计划过杀了薛石川之后的事,因为用不着计划,他觉得死亡才是唯一的解脱。
只可惜人人都明白死亡是解脱,所以在他开枪之前,就被薛石然部队的人死死控制住了。
郝郑平走到肖博洋的面前,低头困惑地看着他:“为什么?”
“我女儿要是活着的话,今年就二十岁了。她做错了什么?她们做错了什么?那些被杀死的人都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我才要问为什么!为什么!”肖博洋挣扎着,嘶吼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不远处薛石川的尸体,仿佛是想向他问个明白:
“什么狗屁伟业值得牺牲那么多无辜的人?他们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是政治啊!他们那么相信自己的国家!”
小瑜,对不起。
“他们死的时候!都还在相信国家一定不会放弃他们啊!”
我不是任何人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