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饿的,把灶上的粥热了。”
檀奴应声,转身推门往厨房走,安陵眉梢一动,跟着跳起来:
“我烧火!”
无人拒绝,不拒绝就是默认了,她感激拱手,立刻追了上去。
院子不大,厨房就在墙边拐角的耳房,男孩在柴堆前挑挑拣拣,脚边是已经选好的细枝。安陵捡起烧火棍,先拨开半湿秸秆,再架起烧焦的木块示意他垫树枝,然后用力一吹,火苗噌的窜起一扎高,噼里啪啦烧着。
檀奴仰面看她,又用眼神指了下烧火棍,朝她伸出手。女孩微笑:
“很危险,我来就好……”
“我够不到灶台,你看着锅。”
安陵一噎,嘴角抽动,把棍子递给他,自己则掀开锅盖,抄起大木勺搅动锅中汤水。粥里的米不多,把沉底那些和匀了也称不上浓稠,稀薄的奶白色,还泛着腥膻味。她忍不住吸了下鼻子,低头道:
“你弟弟……”
“你说阿玉?她是我妹妹。”男孩专注生火,头也不抬。
“呃,这是吃的什么?”
“米粥啊,还掺了一碗刘阿翁给的羊乳。”
那么小的婴儿只喝粥能行吗?你们父母呢?安陵满腹疑虑,但又不愿窥探别人家事,思量再三,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灶台缝隙冒出股股灰烟,锅却好半天热不起来,她皱下眉,悄悄从灶口丢入一团灵气,火势呼的暴涨七分,把檀奴吓一大跳,扑通跌坐在地,仰起脸傻愣愣看着她。
安陵佯装不知,嘴角忍不住勾起一点弧度,很快又压了下去。米粥逐渐咕嘟嘟滚起小泡,她拿陶碗盛了递给他,又用秸秆熄灭炉火,然后拎起墙根靠立的斧头,从柴堆里挑出最粗那捆抱着往庭院走。男孩忙问:
“哎,你干什么去?”
“劈柴。”
回答逸散在风中。
堂屋里的啼哭逐渐消失,隔着门墙传来模糊交谈,偶尔传来几声呛咳,不一会儿便是老妇人“呦、呦”哄孩子的轻吟。安陵始终留意着屋内动静,直到此时才放下心,手起斧落剁开最后一块木头,呼口气擦擦额前汗珠,兀自立在那里,冷不丁发出轻笑。
这让她想起小时候,谢家女郎总爱罚她做苦力,尤其是劈柴。她明面上不能拒绝,就省着力气一片片削,同时竖起耳朵听厨娘们偷闲时嚼舌根子,什么东家小子被大白鹅撵了三条街,什么西家娘子放羊时遇见了心上人……诸如此类。
近一年来在山上禁足,浑浑噩噩打发日子,连月份都算不清,更没有余力回忆过去的事。如今做着熟悉的活计,耳边是阵阵低语,她仿佛一下子就从山巅回到凡尘,浸在热热闹闹的烟火气中,一边埋怨街头巷尾的嘈杂一边眯起眼睛安详活着。
活着,安陵嘀咕一声,歪了歪头。
入仙门五年,已经许久没有这样鲜活了。
……罢了,多说无益,走一步看一步吧。
总之当务之急是弄点吃的,如果能选择,辟谷丹这种东西还是远离为妙。
安陵叹气,暂且撇开斧头,将满地柴禾运回厨房。正准备挑下一捆,檀奴捧着空碗钻了进来:
“大母唤你。”
“稍等,斧头还在院子里……”
“我收拾,你快过去。”
她无法,只好依言照做,用衣摆擦净手,理一理凌乱碎发迈入堂屋。袁婆依然坐于织布机前,怀里抱着一件老旧书箱,郑重凝视着她:
“你识字。”
这不是一句询问,安陵眨一下眼,点点头。
“读过书?”
“只读过四书五经,略通句读,释义就……”
“会算筹吗?”
“会。”
老妇人随口出几道考题,从书箱中取一副算筹,还没递过来,她已经不假思索报出了数;收起那把小竹棍,再拿出一本边角破破烂烂的书,女孩翻开扫几眼,把书一合,开始叽里咕噜背诵其上的文章。
袁婆听了几句果断喊停,上下打量她,咋舌道:
“真不愧是王氏出身的娘子。”
她含笑不语。
“你这本事足以到建康大户做个女师,浪费在力气活上的确可惜。”老妇人沉吟片刻,又说,“眼下县里没有夫子,你可愿教檀奴读书?不求他以后有什么学问,能识得几个字、不做睁眼瞎就行。”
这进展她可没想到,安陵微怔,正欲答应,转念一想自己也才拜师不久,仅凭肚子里这点墨水会不会误人子弟?于是踌躇开口:
“自然是愿意的,只是……”
“我明白,你毕竟要以伺候王小郎君为重,不过等主家放闲再来何尝不可?也不必担心钱财,袁家的礼一定备齐,我再去问问乡邻间有没有想开蒙的孩子,横竖都是授课,多收几家束脩,到时候哪里需要为生计发愁?”
说完,袁婆高声呼喊,不一会儿檀奴便背着布袋、提着竹篮现身。
“这是一斗米,篮子里是萝卜条和葵菜,还有点鲜笋。你先带回去吃,不够再来拿。”
盛情难却,安陵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口,最终点头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