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安朗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没有说话,只有身体在颤抖。
然后,他的手从床单上松开,慢慢移到枕头下面。
指尖探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一根针管。
他没有犹豫,用手指拔去针帽,然后握住了针筒,低头看向怀里的少年。
纪忍还没有结束,伏在他的身上,手死死握着他的腰,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苏安朗摸了摸他的后脑,忽然轻声说:“对不起。”
纪忍没听清,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对不起。”苏安朗又说了一声。
纪忍愣了一下,抬起头。
可是不等他开口,苏安朗猛地抬起手,针管对准他的脖颈侧面,狠狠扎了下去。
纪忍的身体猛地一僵,看向苏安朗的眼神里,全是茫然和不可置信。
“苏、苏医生,你……”
话未说完,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手臂撑不住,整个人往旁边倒下去。
苏安朗伸手揽住了他,把他搂在怀里,撑起身子,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躺下,手轻轻拍着他的胳膊。
纪忍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襟,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已经发不出声音。
苏安朗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说:“睡吧。睡醒了,就好了。”
纪忍的眼睛慢慢闭上,手从他衣襟上滑落下去。
休息室里安静了。
只剩下苏安朗的呼吸声,和纪忍渐渐平稳下来的心跳。
苏安朗抱着他,很久没有动。
他的下巴抵在纪忍的头顶,眼眶红着,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纪忍的头发上。
“不要走……如果累了,就到我的身体里。他们不要你,我要你。”他很轻很轻地说,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
第二天早晨,苏安朗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迈出第一步。脚踩在地板上,像踩在一层薄冰上,每一步都觉得地面在往下陷。
他走得慢,重心尽量往墙上靠,指尖贴着走廊的墙面,一路滑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腰很酸,酸得他不得不微微弓着背。两条腿每走一步都在打颤,膝盖发软,好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风衣的下摆扫过小腿,布料蹭过皮肤,带起一阵细密的刺痛。他下意识夹紧了腿,步子变得更小更慢,也更小心。
走廊里的灯比休息室里亮,照得他有点晕。他眯了眯眼睛,扶住墙,停下来喘了几口气。
胸口闷得厉害,心跳得又快又乱,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他抬手按了按心口,掌心底下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隔着衬衫和皮肉,跳得不太稳。
“苏医生?您今天不是休息吗?”
一个小护士从对面过来,抱着文件夹,脚步轻快。
苏安朗抬起头看她,目光有点散,过了两三秒才把焦点对上。他张了张嘴,却想不起来自己应该说什么。
小护士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您、您是不是不太舒服?”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手臂从墙上拿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还在轻轻发抖。
一路上,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
他仿佛没有听见,连头也没有抬一下。
走到电梯,电梯门口等着几个人,他站在最后面,靠着墙。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觉得脚下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肌肉记得,意识却不在。
电梯到了,前面的人都进去了,他没有动。
等到下一趟电梯来,门开了,里面没有人,他才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脑子里空空的,像被人擦过一遍,只留下一点模糊的潮气。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他愣了几秒,才慢慢走出来。
一楼大厅的阳光从落地窗外面斜斜地打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大片金色。
他推开门,走出去,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眯了眯眼睛。四月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
一阵风吹过来,他整个人晃了一下,连忙伸手扶住旁边的栏杆,站了两秒,才继续往前走。
走到门口那面落地镜前的时候,他停住了。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看见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风衣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扣子只系了一半,下摆一半塞在腰带里,一半垂在外面。
头发乱得不成样子,碎发贴在额角,额头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汗。
脸色有点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眼眶微微泛红,眼底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
他盯着镜子里的这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抬起手,指尖碰了碰镜面,冰凉冰凉。
“苏医生,我是谁?”他轻轻地开口,不知道在问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