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那武夫。
钟离畅低头看着那张即使在昏睡中也无法舒展的脸。
少年整个人蜷在他怀里,肩胛骨隔着薄薄的衣料硌着钟离畅的手臂,每一声呼吸都带着病弱的潮气。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同自言自语般道:“我的存在让您感到痛苦了吗,陛下?”
没有任何回答。
温白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一些,下唇内侧被牙齿咬住,男人伸出拇指按在他的下巴,将被咬住的软肉解救出来。
他顿了一瞬,然后收回手,对门外的人道:“按计划行事。下去吧。”
那副官叩首,退出了院门。
脚步声远去后,院中只剩竹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突然少年又小幅度的挣扎起来,钟离畅的唇角扯出惯常的浅笑,加上一副玉面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俊美。
但温白并没有醒。
原来只是嫌热把脸离的他远些。
于是男人将手臂收得更紧了,脸埋在少年肩侧的阴影里,表情被黑暗遮住,看不分明。
*
与此同时,贺州。
更深露重,城头的火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光影在残破的墙垣上晃动。
破城比预想中更快。
褚行骑在马上,隔着半里地就看见了那扇轰然洞开的城门,以及从门洞里涌出来的黑压压的人潮。守军溃了,残兵弃甲曳兵,往城外四散奔逃。城墙上的旌旗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火光从城垛间窜出来,舔舐着潮湿的砖石。
城中已无像样的抵抗。
巷战在半个时辰内结束,褚行的马停在了贺州府衙门前。
“将军。”吕洪跟进来,嗓音沙哑,“搜过了,城中粮仓已空,府库搬走了七成,剩下的都是带不走的。”
“……是否先就地整顿,待天亮后再作计较?”
褚行站在大堂正中,面朝寿阳的方向。
他素来以严法治军,麾下斥候百里如咫尺,沙场之上从未有过一步废棋。若是从前,他会停下来复盘,派出三路斥候探明南道虚实,会等身后的辎重跟上,士兵喘匀了气,所有的情报汇拢成一张完整的图景,再做决定。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忽然从心底升起。
似乎在警告他此地不宜久留。
可一路上围追堵截,他的人马同样到了极限。
连续数日的强行军、突围、再强行军,将士们大多已经两昼夜不曾合眼。战马喷着粗气,有几匹直接跪倒在路边,蹄铁在石板上磕出细碎的声响,人困马乏四个字写在每一张脸上。
褚行按住额角,一时间进退两难。
……
近一个时辰后,周边的莜州、瀤州、宁州三路兵马从三面合拢,朝着贺州城压了过去。铁蹄踏碎官道上的泥泞,旌旗连成一片灰黑色的潮,从三个方向同时涌向那扇洞开的城门。为首将领策马冲在最前,脸上挂着按捺不住的得意。
围困褚行,断其后路,这功劳足以让他连升三级。
可城门比他想象中还要空。
骑兵涌入瓮城,铁蹄踏过满地碎瓦残垣,长街上不见一个活人,只剩被风卷起的纸灰沿着墙角打旋。
前锋营回报说城中已空,连个守城的都没留下。将领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被恼怒取代。他勒马站定,正要下令分兵追击,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异响。
将领拔出刀,嘶声喊道:“散开!往巷子里——”
他没说完。
因为从城楼最高处,不知是谁扔下来一个火折子。那点火光在清晨的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微小得像一粒尘埃,却精准地落在了湿透的长街正中。火油遇火,轰然腾起,瞬间就铺满了整条长街,从脚下蔓延到城墙根,从城墙根窜上屋檐,整个瓮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火炉。那些埋在屋檐底下,沿着墙缝铺设盘踞在排水沟里浸透了火油的麻绳被同时点燃。
火焰顺着线网奔窜,如同蛛网上爬满了赤红的毒液,一瞬之间便从东墙攀到了西墙,从城楼缠到了街尾,整个贺州城像一张被点燃的蛛网,无论往哪个方向逃,脚下都是火。
哀嚎声从街巷的每一个角落升起来,马匹的嘶鸣混着人的惨叫,在瓮城封闭的空间里来回折射,重叠成一片地狱般的回响。那名将领从马上摔下来,甲胄上的火油烧透了铜片,烫得他连滚带爬地往墙角缩,一面撕扯着着火的披风一面朝城楼方向绝望地嘶吼。
烧了将近半个时辰。
浓烟升腾而起,在贺州上空聚成一道黑色的柱,隔着十几里都能看见。等外围的后续兵马赶来接应时,瓮城里的惨叫声已经歇了,只剩火舌舔舐残骸的噼啪声。闸门被用巨木撞开,涌进去的士兵看见的是一片焦黑的修罗场。人形的焦尸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倒在街心,马匹的骨架蜷缩在墙角,盔甲融化的铜液在地面上凝成一片片暗红发黑的痂,而那些蛛网状的引线烧过之后留下的痕迹,像一道道黑色的疤痕刻满了整座城池的墙壁和地面。
后续兵马不敢再进。
只能围在城外,看着贺州城里最后一点余火慢慢熄灭,灰烬被风卷上半空,落在盔甲上,像一场黑色的雪。
又过了两个时辰,斥候的马蹄终于踏碎了寿阳官道上的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