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沈繇先回来的是褚行。
门推开时带进来一阵皂角的清气。
男人换了身不知是从哪个房里翻出来的衣裳。
钟离氏的人喜好风雅,可这宽袍大袖层层叠叠的套在褚行身上却是新奇。交领右衽,衣料是上好的绀色暗纹绫,腰束大带佩组玉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半干的长发拿一条系带松松绾了个低马尾搭在左肩上,发梢还洇着点水痕,透过素纱禅衣将底下一层的料子也洇出小片深色。
北地的杀伐气被这层叠的衣料裹住了大半。
褚行让棠儿出去。
女孩吓得肩膀一缩看向温白,见他点了头。
然后快步退出。
棠儿出去的时候温白才瞥见门外竟站了那么多兵,甲片的暗光在廊柱间错落排开,静默地立在晨光里。
他醒来到现在这么长的时间却从未察觉。
军队素养以及褚行对亲卫的控制力可见一斑。
少年收回视线。
目光从男人宽阔的肩线扫到劲瘦的腰,又回到那张脸,睫羽不由地颤了颤。
这人怎么回事,让棠儿出去了之后又不说话了,杵在那儿跟截木头似的。嘶,不能突然暴起给他闹死吧,难道他露出什么破绽了?
等等……
该不会是在闹别扭吧?
不会吧。
不会……吗?
发现男人似乎偷摸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撇过去露出了那种心虚的傻狗才会露出的眼神。
准备和空气斗智斗勇的温白突然福至心灵。
就是在闹别扭啊!!都这么大的人了!!
考虑到自己的形象,少年深吸一口气愣是绽开了个温暖的笑容,把到嘴边的“没话说就滚出去”改成了:“静渊是有很多事想对我说吗?”
看起来阴沉又凶巴巴的傻狗重重点头。
?
还是执着于当哑巴吗。
温白的耐心已经所剩无几了。
决定给他最后一次机会,要还是这死出就让他滚。
于是褚行看见年轻而孱弱的少年向他张开双臂。
“扶我下来。”
单薄柔软的衣料随动作堆积在小臂,露出白腻的腕子,黛色的血管隐约浮在皮下,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还有富余。
矜贵的天子微微抬着下巴,颈线拉出一道柔和的弧度,墨色的眼眸中如同初春化开的溪水流出涓涓暖意,包裹着他的心乱如麻坠入镜花水月的梦。
脚跟先于脑子动了,他不受控制的走向他的陛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到榻边,将那只细瘦的腕子托在掌心里。
温白本想借他的力站起来,却见男人矮下身去,单膝点地,那副宽大的身量一蹲下来,倒把榻边的光挡去大半。
原来他还没穿鞋袜来着。
在外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给他套上袜子,绀色的宽袖铺了一地,从温白这个角度能看见他后颈那截被低马尾盖了一半的皮肤,那种熟悉的男妈妈感又涌上来了。
“你此番立了救驾之功,我还没赏呢。静渊可有什么想要的恩典?”
“晋爵武安侯加食邑万户?要不给你北地三州做世袭藩镇,再不然,开府仪同三司,赐九锡,上朝不趋,剑履上殿,怎么样?”
他每说一个,褚行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少年说得兴起,尾音都翘了起来:“哦对,你还没成家,那便加封你的母亲为秦国夫人——”
“陛下。”褚行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打断了他。
“嗯?”
“爵禄土封,于臣而言皆是身外浮名,徒增物议,臣不敢领受。可臣也确有私心,想要一求。”男人把袜带系好,手掌就那么虚虚拢着温白的脚踝,拇指好似无意的蹭了蹭小腿内侧的皮肤。他仰着脸,茶色的瞳仁里映着少年一个人的影子,“又不想让陛下为难。”
温白愣了一下,反倒被勾起了兴致,身子往前倾了倾:“你倒是说说看,我心情好,兴许就准了。”
褚行沉默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开口时声音低了些:
“可以抱吗?”
“什么?”
“臣现在可以抱陛下吗。”
“……可以。”
手臂从腋下绕过去,温白被收进那副宽实的臂弯里,后腰被褚行一只手牢牢扣住,另一只手五指插进发间,掌心压着后脑勺。少年本能地攥住了他的后背,绀色的绫料在指缝间皱成一团。此番举动对于君臣来说实在过于狎昵,几层华服都挡不住那股子体温往他身上渡,烫得人有点发慌。褚行的心跳又沉又乱,咚咚咚地撞在他右侧胸腔上,他觉得自己好像凭空多出了一颗心脏,跳得都不是自己的节拍了。
他偏过头想去看褚行的脸,刚一动就被男人拿鼻尖蹭着耳廓别了回去。
“好想陛下。”
温白被箍在他胸口,闷声道:“不是刚刚才见过吗。”
“不一样,陛下,不一样。”
男人埋下头去,鼻尖抵着温白的颈侧,额头抵着少年的下颌,整个人往里拱,像是要把自己楔进这具比他小上一圈的身体里。
呼吸又沉又热,扑在颈侧那片薄薄的皮肤上。
温白被他箍得难受,偏了偏头,拍他的肩膀。
“静渊,松开。”
褚行埋在少年颈侧的呼吸又重了一拍,脑子里乱哄哄的。
陛下的声音离得太近了,脖子好软,说话的时候有微微的震动从喉管传上来,一下下撞在他的唇上,连带着多年疾病缠身的草药清苦萦绕在他的鼻尖,他感到久违的踏实,终于得以片刻喘息。
“静渊,”温白被他抱得太紧,偏了偏头,下巴从他肩窝里挪出来,“有在听我说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