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至此,竟是有几分痛苦挣扎,而后,轻轻闭上眼,无可奈何道:“愔愔她,已有了臣的骨血。那是臣唯一的血脉。”
皇帝意味深长的神情终于平缓,换做了然笑意。
弥漫在空气中的促狭感也随之散去了。
“柳卿今年二十有四,却才只育有一子,较之他人,的确福薄了些,是该珍视。这也是人之常情,柳卿不必如此在意。”他摆摆手道。
柳明瑜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般,欣然叩谢:“多谢陛下体谅!”
“此番柳卿协助朕登基,出力颇多,朕已拟旨,金银赏赐随后就会送到柳府,至于其他……”皇帝话音一转,盯着他问,“柳卿可还有其余心愿?朕可一并应允。”
“谢过陛下天恩,臣再无他求,只希望臣的孩子能平安出世。”他诚恳道。
皇帝爽朗大笑几声:“既如此,朕即刻拟旨,命宫中太医常去柳府看望。”
“多谢陛下!”
又是一番客套,柳明瑜才从宫苑内离开。
重新坐回马车里,他瞬间收敛了全部的敬意,表情也彻底沉下来。
如今事已挑明,时间不多了。
·
入夜,柳明瑜来到柳府主院内,屋内昏沉,只门前挂着一盏小小的微弱烛火,似是屋中人已睡下。
在书房睡太久了么?
柳明瑜心想。
这几日一直守着她,自皇城回来后,他才去书房内小憩一阵,却没想到醒来天已黑了。
旁屋住着的张神医瞧见他,连忙迎出来。
“大人。”
“她怎么样?”柳明瑜问。
“夫人白日里醒了几个时辰,又睡下了,应是还未醒。大病初愈,方脱离危险,是有些嗜睡,都不打紧。只是,夫人似乎心绪不佳,似有困症,草民不知缘由,难以用药。”张神医说。
“明日,她就会好起来了。”柳明瑜说。
张神医虽有不解,但未多问,思衬着又说:“大人,您……可是与皇上言明了?”
他看着柳明瑜的神色,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瓷瓶:“夫人如今失了从前记忆,忘了您,恐不会配合,这是草民配制的药……”
“不必,我了解她。”柳明瑜说。
张神医收了瓶子,拱手退下了。
柳明瑜轻轻推门进屋,走进去后,他刻意压下的动作反而舒展开。
他快速关上门,点了烛火端至床边。
她果然未睡,愣愣躺在床上,似乎在发呆,整个人的状态都很茫然。
见他进来,见他走进,也没什么大的情绪,只有茫然。
他将烛火放至一旁木柜上,坐在床边问:“愔愔,感觉如何?还会……很痛吗?”
她蹙眉,大约是在跟着他的话去感受,静了片刻,才道:“用了药,好些了。”
她说完,望着他,思索片刻,还是决定硬撑着坐起来。
虽然忘记了,但她看得出,这个人是这里的主人,大约也是救她的人。
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都不太应该继续没礼貌的躺着。
而且躺了一整天,她也有些麻了。
“愔愔小心。”柳明瑜见她动作,立刻关切的将她扶起来。
他轻抚着她清减许多的面容,眼里尽是心疼,情不自禁的抱住她。
“愔愔不必总勉强自己,若是痛或难受,或是其他,都告诉我,我们请大夫吃药诊治,别总硬撑着。”
她点点头,略有些僵硬的任他抱着,有些,不知所措。
他的怀抱不讨厌,也不难受,很小心的避过了她的伤处,让她没理由喊疼故意推开。
于是,只剩下不知所措。
看着她的反应,柳明瑜不禁笑了声,他捧着她的面容轻轻一吻,在她茫然与错愕之中,起身宽衣。
“你,这是干什么?”
看着他将衣袍放至一侧,她心头闪过惊慌,但意外的只有片刻,更多的,是不解。
柳明瑜语气坦然:“我们是夫妻,自是要同房睡。”
她眼瞳颤了下,似乎闪过挣扎,但其实,早在白日里,她就已经挣扎过了。
从极其有限的线索里,她听得出她们是夫妻,他似乎对她不错,在她昏迷之时,日夜在她身边留守着,寸步不离。
所以便是同房,也是极其正常的事。
只是她没想到会这样快。
思索之间,他已坐在她旁侧。
他轻轻揽着她,在她发端落下吻,柔声问:“那日大婚突遭意外,我还欠你洞房之礼,愔愔,我们今夜补上,好吗?”
她垂着脑袋,往后躲了几分,唇齿开合,却只说:“我不记得。”
像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她自己竟也不知晓一般。
柳明瑜的动作仍然温柔,揉揉她道:“无妨,你若不愿,我不会多碰你。可愔愔,你对我,当真没有半点情思么?”
他话音一转,略有些委屈道:“你从前,可是会允才相识几面的人牵你的手,带你出去游玩的。那时你我明明相识更久,也更亲近,可我都还没有牵过。”
她怔了下,问:“是什么人?”
“一个该死的混蛋。他已经死了,不用念挂。”他语气冰冷,似乎对那人很是厌烦。
说完,又看向梨愔,顶着双委屈的眼睛,道:“愔愔,我只在你旁侧睡着。虽然你不记得了,可旁人都知晓我们是夫妻,若是不睡在一处,怕是要被说闲话。”
她像是纠结了一下,很快点点头,扯了被子缩到墙角。
柳明瑜也只笑了笑,自觉睡到最边缘。
屋内烛火熄灭,黑暗里,两人中间隔着长长一道空隙,能再睡下两个人那么长。
柳明瑜隔着虚影,见她似乎还蜷在墙角,也在隔着暗雾望着他。
一点也不记得了吗?
关于他,关于从前一切。
他望着她,黑夜很好的遮掩了他全部表情,包括最后的笑意。
他笑着躺好。
虽然着急,但还不到强求的地步。
他们还有时间,足够他与她慢慢来。
只要她还在他身边就好。
这么想着,黑夜里忽然起了点动静。
柳明瑜先是警觉,而后很快放松下来。
他感觉到旁侧的被子动了动。
她慢慢伸出手,寻着他的方向探了探,碰到他的胳膊,他的手腕,最后落在掌心里。
指尖生温,她却像是被烫到一样很快缩了回去,犹犹豫豫很久,才又鼓足勇气一般,重新戳了戳手指,勾住他指尖。
“那个……我忘记了,但我当时,应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生气。”
她断断续续的,艰难说完这段话,像是用尽了决心和勇气。
柳明瑜神色一僵,很快,彻底散化在暗夜的温柔里。
他珍惜的合拢手指,满目笑意。
“我不会生你的气,愔愔。”
“自始至终,从来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