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能不愿者上钩?
曲吟乍然间一叶知秋,心念几转就想通了上下关节。
想来这些使团,一向习惯借着朝贡的机会假公济私,一趟下来不知能吸敛多少钱财,临走还能蹭着大献的载具,光明正大的让上国天使护送回去。
根本就是吃干抹净的贪婪行径!
每年例行的岁贡,倒成了他们发财肆敛的天降良机,又因身份特殊,本朝的沿途官员,随团陪臣不好轻易处置——总不能当真按照大献律法,轻者打个半死,重者摘了脑袋。
一来二去,岂会忍住不拿捏着把柄,美美啃噬这块送到嘴边的肥肉?
曲吟沉默下来,心里感觉单凭借那“盘剥”二字,似乎不足以形容这场利欲熏心的争斗了。
他急匆匆往堂内迈,搜检出了不少问题,张大人该如何掂量处置?
他这疑问才在脑海里短短盘亘了几息,就被门槛里传来的惨叫声霍然解开了。
曲吟一个激灵,赶紧往里看——
昨日那个跟他有过贽见之交的矮墩通事,正倒了大霉,趴在一块大布上行杖刑!
他旁边还有个难兄难弟,不知挨过了多少板子,人已经昏厥过去了。
没待曲吟反应过来,又有一个荀丽人被按在另一侧预备行刑。
所幸大布够大,用起来比长椅要方便许多,不必因为刑具不够还要担惊受怕地排队,这也是从朝廷最常采取的廷杖中得来的经验。
惨叫声不绝于耳,连同正使车植外,其余涉案的荀丽使臣全都瑟瑟发抖地等候着发落,偶有人憋不住声,冒出小小哭号。
堂内氛围肃然凄惨,曲吟站到一众满头大汗的大献官员里,望一眼上方同知大人的脸色,不禁也擦了擦额角。
张知洲面无表情,“车正使,本官命你自查,结果何在?”
车植扑倒在地,惶急不安地试图申辩:“天使!这都是使团里包藏了祸心的内贼个人所为,小的完全不知情,更不敢蒙蔽上国啊!”
张知洲目光重重地降到他身上,“休为自己开脱!纵是你不知情,身为一国主使,也要落个监管不力,力不胜任的罪名!”
车植趴伏着身体,含泪求情,“小的不敢犟嘴,只求天使能看在荀丽去岁短短一年,尽心尽力为上国献贡了无数的缎布,柿子酒和人参,整一百张的银伶鼬皮,连荀丽种马都进献了足足八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从轻宽饶小的啊!”
“知道正使也有委屈,本官又何曾质疑过正使对我大献的忠孝之心啊?”
张知洲表情松动了一些,放缓了半点语气,“听说车正使对我朝文明甚是精通饱学?”
车植悄悄松了口气,点头不迭,“不敢在天使跟前托大,但小的确实自幼学习上国文化。”
“原来是这样。”张知洲微微颌首,稍一停顿,忽又凌厉训斥道:“那正使就该知道,我朝律法公严,岂有轻易法外开恩的道理?”
车植吓了一跳,猝不及防间颤着嘴唇,一时答不上话,又不敢承认,只敢反复结巴道:“天,天使老爹大人,小的——”
张知洲审视他了好一会儿,见打没了对方气焰,不再巧舌糊弄,继而话锋一转。
“不过,两国交情,其义深远,本官因此顾念轻罚了正使,那就不完全算是徇私。”
车植没想到柳暗花明,哪还敢提别的,捣蒜似的点着头。
“对,天使说得全对!”
张知洲语气宽和下来,“既然如此,正使也该明白本官的心意,哪里会是无情,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所以小惩大诫,敦促我两国的深厚情义。”
车植生怕节外生枝,忍气折服道:“是是,求请天使速速依律惩罚小的,别耽误了上京进献的头等大事!”
张知洲点点头。
“周通判。”
他将手上的使团呈文等一应文书,挨个校验处理完毕,这才让人交还下去。
“你将车正使自查出的违禁罪物一一对比,务必尽心,切记不可胡乱罚没。”
周通判全程不赞一词,如同人不在场,现下见尘埃落定,方才顺势领了命。
曲吟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态,更是装聋作哑,只站在官员队伍的末尾,守着大门把众人退路一堵——
好教谁也不能离了衙门去通风报信。
想来周通判提前知悉了总兵的态度,这会儿依从着同知大人的吩咐出列,叫来几个衙吏该点验点验,该比对比对,没有半点小动作。
小惩大诫过后,他再一一讯问下去,就十分畅通无阻了。
几个受刑不过,昏厥过去的荀丽使臣,则是由其上一级的官员代为交代,也是为了将整个使团的上下责任绑在一体。
一番纠察下来,罪状最重的是一个与车植同宗的火炮官。
那几箱子夹带的短刀硬弓,和粗制的甲胄,都是他借着司职便利,私自藏匿入境的。
周通判逼问,鸿胪寺朱序班翻译,足有小半时辰才弄清原因。
居然是他听说朝贡期间,各藩国使团都会在京中停留,他自然是不敢将兵甲兜售给上国子民,就盘算着借短暂碰头的机会,卖给其余藩国的使臣。
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干了。
一回生二回熟,哪怕他初时还害怕得紧,可在去岁正旦那次,一下子挣了四百两银子后,他就不管不顾了。
曲吟听得暗暗咋舌。
先是感慨,转而想起这人和车冬至使,不清不楚的裙带关系,又觉得此事车植不一定不知情。
只是揪住不放,明察秋毫也是没意义,这一连串地查下去,还不知哪个藩国能算是干净。
他能想到,周通判当然也可以,闻言也不深问,转而继续问罪是谁叫他私自开封贡箱的。
这是打算依着罪行,逐条叠加合并确定他的量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