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大老爷挨了训,却按捺不住激动,左右看见了一尾靠岸的小舟,他拎起裤脚坐上船,就朝着他爹的方向奋力划了过去。
“爹,您是不知道!”
他声音越发得近,心里急得不行,还不忘了提醒,“您可坐稳咯,我方才从集市上回来,听见人说今年这一科春闱放了榜,儿子就赶紧使人去看榜,结果您猜怎么着!”
夏远徵已然有了数,便没拂了长子的兴。
“怎么着?”
“今科竟是让咱们家檀眉摘得了魁首!”
夏大老爷兴奋地满脸胀红,好容易两舟靠近,他竟然一把扔了木桨,歪歪斜斜地跨到了他爹船上,“如今京城里的人都知道,谢阁老选出了一个女会元!”
什么?
原以为行若无事的夏远徵,惊愕地攥紧了手中的钓竿,连那竿下兀自泛起了涟漪,水面下有游鱼咬了钩子,继而远远遁走都没能在意。
他一把握住长子的肩膀,“你是说,檀眉已是会元登科?”
“正是!”
夏远徵愕然了许久,随之放开了他,端着钓竿怔怔地坐回了船头。
他兀自沉思默想了半日,胸中忽而像被急浪肆意地冲刷着,忽而却有什么东西一把将他拽入了高空,再不由分说地戏觑着他惊恐挣扎的反应。
从前无数个日夜的小心规划,装痴迷窍只为保全家门,不想在有朝一日,居然能被一个看起来微弱无力的小辈,生生地为家中辟出一条新路!
夏家就是那急湍中无法自已,只得随波逐流的孤舟。
可倘若另有帆起,也许就能与夏家相连相倚,互稳急流呢?
“这样大的喜事,当真是光宗耀祖,咱家可得大摆长宴,让别人都知道咱们如今的风光!”耳边犹在响起长子的喜悦声。
夏远徵强自掐住念头,深知希望一起,他再不堪设想了,便深深呼吸一回,收起钓竿,如往常那般冲着长子吓唬。
“区区会试,就把你乐成这副德行?要是过了两日,你外甥她在圣闱上失了手,万一下落了名次,难不成你还要哭丧着脸,重新夹着尾巴走路?”
夏大老爷满腔的欢喜被他爹一记冷水,当面就给浇熄了一半,不敢顶嘴,只得嗫嚅地检讨起来。
“爹说得是,儿子身为长子,应当喜怒不形于色,怎能一时得意忘形,就只顾着招摇了……”
夏远徵瞥他一眼,见对方熟练地认错,完全是想不起反抗的样子,也就高高抬起,轻轻落下了。
“昧儿越是处于风口浪尖,你这当舅舅的,就越要低调行事,记住了吗?”
夏大老爷心中委屈,面上却不敢乱言,遂主动保证道:“爹放心,儿子这就吩咐家中上下,这几日闭门谢客,将一应的人际和宴请都先停了。”
夏远徵满意地颌了首,将自己缠起一半的渔线又放了出来,把木桨交到长子手中,而后拍拍侧舷示意他。
“既然你无正事,就替我当一回船夫,咱们爷俩也学一回文人那等洲心摆渡,蓑衣垂钓的野趣。”
夏大老爷接过木浆,心里那点疙瘩也就纡解了些,暗念爹疼他这长子,总是过于老二的。
有了这份底气,他拨水的动作都多了些劲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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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隆文垂首候在殿内,好半日也没等来璟帝的怒斥,这才心里微松。
御座之上,璟帝正批改着一份奏疏,许久忽而淡淡问话:“今科大比的结局已定,你身为座主,可有何异议之处啊?”
谢隆文不敢托大,忙禀明心意道:“回陛下,臣此番主持恩科,过程虽有仓促不足,但论事密公平,尤其是在中试人选上面确是毋庸置疑啊。”
殿内早已屏退众人,余下这一君一臣,一时间静可闻针。
谢隆文正要渐觉后悔,又听璟帝终于合起奏疏,“朕倒是听说今科春闱期间,外头闹得是沸沸扬扬,似是对谢卿这言之凿凿的两项,俱有质疑之声,怎么到了谢卿口中,却是一片大好啊?”
谢隆文忙作诚惶诚恐,实则觉出圣主的态度不明。
他理了理心事,就上前一步,羞愧难当地掩面悔道:“臣在贡院吃住了一月,待到张榜离院之后,草草整修一番即进了宫,竟对陛下所言民声,闻所未闻,着实惭愧……”
老臣垂泪,璟帝也不好无动于衷,就缓了语气,“朕又没苛责与你,谢卿何来愧对?”
“主上仁厚,臣却不能不自省,如今细细想来,臣有两错。”
谢隆文顿声道:“一为束下不严,纵使其下不趋事,内部拖延推诿,对外应对迟缓,没能及时地扑灭街谈巷议,以至于外界三人成虎,众口销金!”
这就是指外间愈演愈烈的舞弊谣传了。
璟帝听他不开脱,就更平了些语气。
“其二呢?”
“其二!”谢隆文胸口起伏几下,几乎到了悔不当初的地步,“臣离经叛道,竟然,竟然为我大献点中了一女子为会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