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他不敢再抬头,直到殿内安静了不知多久,御座上轻轻地传来了一道冷哼。
“谢卿啊谢卿。”
璟帝睇视了他一眼,旋即从案左抽出一份奏疏,专注地批改了起来,蓦然又抬起头,“你是主考,那风波中的卫家子,才学究竟如何?”
谢隆文毫不迟疑,坦坦荡荡道:“称不上好,若非陛下问起,臣对此生印象寥寥。”
“那穆檀眉呢?”
谢隆文一怔,这次犹豫了下,“该是深识慎思,其专且笃。”
闻此,璟帝只道一声。
“那就好。”
谢隆文垂手出了殿门,才敢从圣意之中品出一丝的意味深长,他没作声,心里知道主上既然没有指示,此次会试就是稳如泰山了。
任谁也闹不出结果,翻不了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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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之后,木已成舟。
会试的名次一经传下,各地方衙署开始准备,逐一地送出捷报及匾银等物,专用来犒赏取得功名的新科贡士。
从会元这一魁首伊始,驿马将官报传至海右,巡抚罗大人拍案叫了声好,顷刻就准备了起来。
只等三月殿试,若是再闻喜讯,就与加厚的贺银及牌坊旗匾等奖资一并下发去进士乡籍。
地方如此,京中同样是通报到位。
穆檀眉身为今科的魁首,携自己在内的五魁,按例前往礼部赴下马宴。
这是会试后的常例赐宴,与之对应的上马宴设在春闱锁院前夕。
穆檀眉初次经历这样的场面,早几日就在宴图上提前看好了自己的座次,尤其还留意了同需预宴的官员,在其中看见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首当其中的,自然是谢隆文谢阁老这一会试主考。
穆檀眉也未曾想到,兜兜转转两场举试下来,谢隆文并丁淳亭这对师生,倒是俱成了自己的座师。
筵宴中的上席,便是谢阁老等一应帘内官的座次。
其下三席,则依次分属于帘外官等近百名协助会试的大小官吏,这其中还包括了供给官,医官,以及那专职给她搜检的女监门。
自穆檀眉以下的五魁,则是得以赐座在行二的上中宴,与几十号同考官坐在一处。
穆檀眉一入了席,就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出了自己的本经房师。
倒并非是她得知了对方在评卷时,是如何挑中了自己的程墨送出房,而是她那房师此时虽然一字未发,却始终拿一双耷拉了眼皮的窄长眼,若有若无地扫过她,想不注意都难。
穆檀眉敬了几圈的酒,虽不能明里对他另眼高待,至少是套清了对方的身份。
原来她这房师不仅治《春秋》,人也姓秋,单名一个仁字,是中原宝地人士,颇有廉吏之名,如今供职监察御史。
因其精通春秋,被谢阁老特地要来管考这一房。
穆檀眉心里难免有些鼓动,虽一时间无法与秋仁搭上话,却不免暗想比对他与老师王吉在本经上的水平。
正琢磨着,有侍人接连摆上了饼糖枣以及坚果无数,穆檀眉借敬酒之名,一路敬让,好歹把自己方才挑中昧下的一只大饼锭,扎扎实实地布在了秋仁碗中。
对方那双耷拉一半的窄眼睛,就不着痕迹地朝她瞥来,随即没说什么,闷头就苦啃了起来。
穆檀眉一看房师领自己的情,心里挺是高兴。
正想着等下怎么拉近关系,忽而有音律声响起,几道蹁跹袅娜的舞者身影就轻盈地舞了进来。
穆檀眉就老老实实收了心思,坐稳身子,时刻跟随着首座谢阁老的节奏,要么鼓掌,要么赞赏地左右点头。
期间还得留意着仪态,免得不小心扬了菜,洒了酒,再被宴旁的纠仪御史记上一笔,未等出仕倒先扬了丑名。
好容易听到一句“彻案”的唱声,等身前的宴桌撤下,下马宴毕,穆檀眉才腹中空空地夹在人群里出去。
她这头名的会元,几乎等同于一盏提灯。
没完没了地有人来争先恐后,只是毕竟到了士人的层次,不论是起了兴致与她攀谈之人,还是欲要当面轻蔑唾骂之辈,到底是收敛了一丝,没从前那般地大开大合,直来直往。
说来说去,还是这下马宴,终究不是恩荣宴。
宴赏的也不过是头五名的贡士,而非正经过了殿试,圣颜亲面的两榜进士。
大家心里有数,自然就很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