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顶云司掌的鸿胪寺,与礼部职权交织,每逢殿试之后的几日,两者皆要忙得不可开交。
随着卫氏这庸碌妇人,近年来不知怎的越发懒怠起来,他已经一连五日,没能在上值的马车里垫上一口热乎的吃食了。
陆顶云阴沉着脸,心事重重地往衙门去。
只觉得自己当真是流年不利,近些时候唯一碰上的一点好事,除了在赈灾事上立了大功,连升几级做了这鸿胪寺卿,其余数数,却只有穆檀眉登科,勉强算得上好兆头。
可毕竟不是自家人。
又有那性子乖戾的不孝女陆晚娇,整日在她跟前给自己上眼药,凭穆檀眉那么个假模假式,揣奸把猾的心性,怎会轻易被降服,为他鞍前马后?
陆顶云正心里难受,身前传来长随恒一的迟疑声。
“大人,前面好像是穆小姐的车驾?”
陆顶云猛地把车帘一掀,果然见到前方停着一辆车,身着一袭进士巾服的年轻女子,气定神闲地扶车而下。
不是他来时腹诽了一路的那眼中钉,又能是哪个?
陆顶云忍不住眼红起来,这才想起恩荣宴后,便轮到这批新科进士,到他鸿胪寺中习仪,难怪会在这里撞见。
他平了平心境,吩咐一声。
“等她进去了,你再过去。”
耐心等了片刻,那马车摇摇晃晃地驶远,长随便驱车过去,为陆顶云摆好了脚凳,扶着大人下车。
陆顶云双脚落地,也就整理好了心情,正要朝里迈步,却听见一个含笑的女声陡然间响了起来。
“陆大人,可巧在这里遇见!”
陆顶云耳鸣了一声,脸色发青地闻声一看,果不其然瞥见穆檀眉正等在路口 ,显然是方才就瞧到了陆家的马车恰好随后。
他一时不好说什么,便肃着脸色,“嗯”了一声。
穆檀眉看对方面色不虞,心知自己突然发声,恐怕是吓了他一跳,就厚着脸皮不提这一茬,反而笑吟吟地道。
“晚辈这些日子有些忙不过手,还是今早出门之前,才听家里人说有贵府递来的帖子,仔细一问竟是压了几日了!”
她叹一口气,好生解释起来,“本该早些上门拜访,委实是抽不开身,谁知还发现了这事……晚辈心里实在不安,幸好偶遇了大人的车驾,这才殷殷地过来告罪。”
虽是搪塞之词,可好歹给了陆顶云一个台阶。
他脸色略缓,顺势也就下了,心里明白穆檀眉这举动,哪里是愧疚之下,急着向自己赔罪?
多半是如今翅膀硬了,不想跟自家沾边,是以选了这么一个时机,把陆家的示好和催促,通通挡回去。
可明白又能如何?
大庭广众之下,他还能摆长辈的款儿,借机诘问指责,当家事一般吩咐她不成!
陆顶云被摆了一道,属实是拉不下脸,跟穆檀眉在衙署门前掰扯,索性一抚手掌,道一声:“算了。”
穆檀眉笑脸不变,却犹自挥之不散,硬是跟着陆顶云,一前一后进了鸿胪寺署。
她为了堵陆顶云,来的比别人早些,这会子衙署内除了鸿胪寺官员,不见其他前来习仪的新科进士。
此时众人望见主官一脸的不自然,身后竟领来一个及笄年纪的女进士,纷纷愕然起身,下一瞬看清了那女子的进士巾服,顿时恍然大悟了对方的身份。
转念不敢相互交换眼神,心里却不免暗暗揣度,都听闻过今科的新状元,曾在陆大人的府上寄居长大,只是性情孤怪,早就忘恩闹翻了。
如今看来,传言倒也并非可以尽信……
就有聪明人自以为摸准了其中的关窍,上来冲着主官的这自家人,善意地笑着招呼起来,“可是小穆六首?”
穆檀眉一进了鸿胪寺,就被自有事情要忙的陆顶云甩在了原地,她也不尴尬无措,正大大方方地四下打量着鸿胪寺格局,闻知有官员上前,连忙含笑施礼。
“正是。”
那聪明人就笑了,朝她指了指侧方,“习礼的人数还未到齐,要请六首稍待了,不妨跟着我先到司仪署歇一歇?”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穆檀眉什么都不必多说多做,只跟着陆顶云这么一来,过去那些谗她忘恩负义,不懂养恩的风言风语,就都要散上一散。
她本就打算借陆顶云在鸿胪寺内的方便一用,这会儿见果然有人和自己搭话,连忙客气笑道:“那就多谢了!不知大人……”
对方约莫三十多岁,长相有些寡淡,闻言脸上的表情却很生动。
“鄙姓周,在司仪署管着署内的事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