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始终认真听着,继而当真皱眉,很是为她着想的思忖着道:“乾封府署近来事情颇多,如今的主司之人毕竟是个代职,未免力有不逮,许会疏忽了你……”
他沉吟一瞬,随之搁下箸道:“这样吧,你拿了我的名帖,若碰上什么为难之事,直接去奉符县衙,奉符知县是我的一位同乡,自会对你多加照拂的。”
奉符是乾封府的辖下县治,也是穆檀眉的乡籍所在。
然而穆檀眉久不回乡,对此间之事不甚了了,此番回去立坊,又难免要和族人牵扯,多半还得触动一些开祠祭祖之事……
她只身乍到,又是面对名义上的亲族,许多家丑麻烦事,就不是那么好理清斩断的了。
不过是未雨绸缪的打算。
穆檀眉心里明白过来,回过头再看这短须的知府,见他形象不算出众,可其心思活络,人情老练,却实在是不可多得了。
有了这份安排,她方能够全了名声,好办事。
穆檀眉虽不怕这些肉烂在锅里的糊涂账,可既然对方愿意行此便利,她自然是乐得轻松,当下领了这份情。
“当年我考县试之时,曾听与我互保的同年提起过,说那位奉符知县是中原商陵人士,既是大人同乡,莫非……”
济州知府笑脸渐深,见自己的一番努力没有白费,这新六首总算是舍得松一松口,问问自家的根基渊源,就知道对方这是略表关心的意思了。
他一抚短须,笑道:“我韦氏,乃是中原鹿邑的大族,与商陵地界数百年接壤,自然互称同乡了。”
穆檀眉面露恍然,心里却是不觉意外。
她早听过这济州知府,单名一个“让”字,能在三十余岁,主掌济州这一省府,力压曾经的陆顶云一头,必定不会是根浅门微的寻常之辈。
如今亲耳从他口中知悉,穆檀眉略微一想,就知道韦让是急在何处了。
且不论陆顶云升迁,和济州去岁遭难,这一前一后的两桩非同小可之事。
单论鹿邑韦氏,这一前朝绵延而来的门阀大族,在当今却是人才凋落,族中最高不秩二品,便可知其中压力了。
想来这韦知府,已然是家中此一代的扛鼎人物。
穆檀眉知道那中原一地的大族,动辄有个数百年根基,与海右,江南地的名门还有不同,只是各家有各家的难罢了。
树大了,总会腐朽蛀空,哪里是那么容易能够倒转逆活的?
她便含笑赞了一声,与韦让细细谈论起中原的几户大族,两人皆是不厌其烦,在一侧作陪的罗世成闻一知十,浅浅递了两句话,就捏准时机,悄然离席避了出去。
这就是留给两人单独说话的机会了。
穆檀眉心知肚明,韦知府更是隐隐期待,只碍于身份差距,不好率先低头表达罢了。
正心焦着,却见穆檀眉不慌不忙,从袖中摸出一个窄长的匣子,极为自然地奉到了韦知府面前的桌上。
“这——”
韦知府作讶然色,随即便收正了神色,笑而把那匣子扫到桌下,熟练地换到了自己袖中。
还在心里想着,这穆檀眉到底是深受过陆顶云的教诲,明明是初出茅庐,可这一饮一啄,动作间宛若行云流水一样自然。
他收下这礼,就表明接受了对方的表示,两人不消开口,笑容熟络地已是更胜从前。
韦知府方才略略松气,只觉得此行虽是小有波折,可结果上令人大为满意。
他把名帖换给穆檀眉,对方好生服帖地搁了起来,两人以茶代酒,互相敬了一杯。
不多时,等到罗世成从外间返回,穆檀眉便知机地起身,一脸笑意地告辞而去。
韦知府却没急着走,有意在雅间里坐了坐,估计着那两人的车驾已经走远,这才轻咳一声,款款回了自家车上。
甫一坐定,他便从袖子中抽出那匣子。
拿在手里掂量了下,不轻不重,摇晃不见声,应当不是金玉一道的珍玩。
他暗暗有了猜测,拉开匣子一验,果然瞥见厚摞摞的纸堆,却压根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物什,眼里登时浮起了一丝茫然之色。
韦知府连忙把那沓纸掏了出来,飞快地翻看了两页。
待看清了上头的字,他猛地一失劲儿,把字迹攥皱起来!
这是——
韦知府心脏砰砰作响,一时头晕脑胀,岂会猜不明白穆檀眉的意思。
这哪里是什么好礼,分明是一张张催命符!
她穆檀眉是要拿了这蒋家村的案子,摧折着自己去妥善解决,以此逼他作出决定。
决定这到底是一份投名状,还是将其视若无睹,放任隐患悬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