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比印象里苍老了许多的声音，如同阴影般，从设成免提模式的手机里慢慢渗出来：“久违了，林小先生。”

林庭语无声地笑了一下，望向窗外沧凉的月光。

“我猜您一定有很多问题想问。”他的语调也轻柔得像月光一样，“电话咨询1.5万日元每小时，面谈4万。有兴趣聊聊吗？”

“可以。”那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某种不真实的电流声，像是飘荡的魂灵，“让贝尔摩得去刷卡，把你今天剩下的时间都给我吧。”

“只要今天吗？离午夜不剩多久了。”

“那就……”对方很是沉默了一阵子，才开口，“把你余下的生命，都给我吧。”

琴酒和波本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们当然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在杜凌酒死后，朗姆大张旗鼓地花了不少功夫搜寻林家的其他亲属，想要找到流淌着同样血液的人，继续开展长生的研究。

整个情报组都被赶起来干活了，当初失手的波本更是积极将功补过。这么大动静，自然也不可能瞒得过琴酒。

琴酒没有兴趣阻拦。他从来不关心长生，也不关心林家剩下的人。朗姆能不能找到想要的血，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假如能找到另一个杜凌酒，倒是还有点意思——算了，蹦跳到他面前的“杜凌酒”已经有很多了。

不过，那种神奇的长生功效，似乎只存在于林庭语和林舒成这一支的直系血脉中。

其他跟林家沾亲带故的人，组织也找到了不少。但没有谁的血能像杜凌酒留在组织医院里的血样一般，让奄奄一息的小鼠在眨眼间活蹦乱跳起来。

而这支血脉，已经在五年前那场熊熊大火中断绝了。

理论上，聂展青应该继承了那种血——五年生存率不足5%的人，回到港岛后就奇迹般恢复了健康。那个时候林舒成已经死了，怎么想，也是林庭语给出了这一道生机。

但是自从杜凌酒死去，聂展青就好像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任何踪迹。

朗姆以复仇为名的搜索持续了几年，最后还是徒劳无功地草草结束了。

聂展青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如果早前把这个问题抛给林庭语，他可能还会深思一下其中的不合理之处。但现在知道了世界的本质，聂展青的消失也变得顺利成章。

因为聂展青是由他亲手“创造”出来的。

这个人是为了林庭语的成长和转变而存在的。既然服务的对象已经消失了，聂展青也就没有必要继续运行下去了。找个地方暂时存放起来，还能节约点系统资源。

就像大石昌幸一样。

在被安室透推理出“大石昌幸=那位先生”之前，已经被琴酒一枪毙命的老先生，按道理会去到那片黑暗的角色坟场里，被冻结起来，等待真正的生死判决。

那里最多只能待15天，到期会被系统自动清除，腾出空间装入新的死亡角色。至少日野纳蒂亚是这样说明的。

但她同样也说过，设定比较完整，有使用价值的角色，就有可能被再次投放到游戏的主世界里——重生。

林庭语下注的就是这个“价值”。

大石昌幸的第一次死亡时，参加葬礼的名单厚到半天翻不到尾。林庭语虽然没有真正参加葬礼的记忆，但他在葬礼前花了不少时间，拜访父亲的旧日相识——也是受邀即将参加大石家葬礼的人。

光是他有印象的拜访名单里，就有不少高官和著名学者。这些人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庞大的社会关系网。就连世良玛丽那间不算奢华的客厅里，也是高朋满座。

和人际关系网一样，大石昌幸本人的设定也是相当复杂。公安高官，勾结组织，使用亲生弟弟的身份复活，还有着鲜明的个性。

完成度这么高的角色，在系统的评价体系里，应该算是很有价值的那一档。

因此，大石昌幸很有可能不会被简单地删除，而是移送到别的地方暂存起来——比如日野驱提过的那个“备份池”——等待日后使用，比如在什么回忆篇章里出出场。

这种使用的机制并不明了，但想来也不可能样样经过人工审批。这可是个侦探高强度活跃着的世界，每天死亡的角色数都数不清。就是配上一万名运维人员，也顾不过来。

而且运维人员们平日里的关注焦点在“主角”周围，也就是陆阳那边。日野驱就吐槽过林庭语在别的地方搞事，他们反应不过来。

所以，如果这个系统智能到可以支持角色创造世界，那么对于在“创造”的过程中，必然发生的种种不合理之处——

它当然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不报告任何人，自行纠正。

事实证明，林庭语这一注赢了。

在琴酒肯定地说出大石昌幸没死以后，世界想必就已经开始修正这个矛盾。

显然跟杜凌酒的盛大退场不同，大石昌幸死得无声无息，所以再复活回来也不是难事。

毕竟连琴酒都可以“复活”。

只要不被“看见”，就可以没有发生过。

而在安室透说出大石昌幸是“那位先生”的判断后——他的推论被世界认可了，大石昌幸不但被重新启用，还真正成为了“那位先生”。

使用那位先生的号码，打来了这个电话。

大石昌幸当然要打这个电话。那位先生的设定是“渴求长生”，而通往长生之门的，已知的唯一钥匙，正是掌握在林庭语手里。

大石昌幸必须、立刻拿到这柄钥匙。

而一次时间足够长的通话，能够追踪到任何人所在的位置。

手机还在冒出声音，林庭语已经把电话挂断了。

他借安室透的力量“复活”大石昌幸，本来也不是为了跟这个最终反派闲聊的——不管大石昌幸以前和杜凌酒关系如何，现在他已经是觊觎长生血脉的“那位先生”了。

林庭语只是想用大石昌幸的反应，推定另一个人的状态——

他沉默片刻，拨打了一个熟记于心的号码。

电话马上就接通了。

一个拉长的，像是调笑又像是嘲讽的声音，从这小小的机器里传出来：“怎么，想起我来了？”

林庭语闭了闭眼：“……聂叔。”

距离安室透说出判断，到大石昌幸的电话打来，中间只隔了不到三分钟的时间。

世界的运行效率实在是很高。

假如大石昌幸被复活后，立刻就接受了所有的设定，毫无障碍地适应了另一个身份——

那么聂展青呢？

这个为林庭语而存在的角色，在林庭语再次降落在东都时，难道不会一并被重新启用吗？世界会为大石昌幸完善那么复杂的身份，自然也会为聂展青补完这段时间缺席的空白。

而且，在林庭语知道的所有人当中，也就聂展青有可能把那盒枪，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他的包里了。

杜凌酒死去的那年，他去曼哈顿时并没有带上那柄枪，过不了关检。他也不可能把枪留在日本。那枪是琴酒给他的，丢在外面不要，杀手先生肯定会不高兴。

枪应该放在港岛。日本这边的人接触不到，杜凌酒死后没人放行，组织的人进不了港岛。

负责处理遗产的陆阳是有可能接触到枪，但他肯定不会把枪拿给林庭语。

陆阳并没有参与过林庭语成为“杜凌酒”的那段经历。在他的概念里，林庭语还是那个需要悉心照顾保护的小竹马，被可疑的人缠上了就要连夜换锁，更别提跟枪械这么危险的东西打交道了。

就算遗物里有这么一把枪——反正全新没开过火，大概只是个收藏品吧。

只有聂展青，会把林庭语惯用的枪留给他防身。

——但也仅限于此了。就像过去数年的销声匿迹一样，聂展青始终没有现身与他相见过。

这或许意味着……

“你恨我吗？”林庭语缓缓地问了出口。

和大石昌幸这样的背景板不同，聂展青设定出来是要在林庭语正式登场前，代为掌控港岛黑白两道的。杜凌酒当年时间紧张，是拿自己当做蓝本，融合了见闻里那些呼风唤雨的角色，把聂展青创造出来的。

这个人的武力和智商在港岛的角色里都是顶尖，而且性格多疑到外出订酒店也要布置迷阵。

如果林庭语能发现这个世界的异常——

难道聂展青不会意识到吗？

就算以前发生的小小异常都被迅速修正了，但这莫名其妙地空白的五年……系统自动给他生成的那些经历里，但凡有一丝破绽，都会被立马抓到。

聂展青的活跃度比林庭语还要低得多。即使发生了异常，风控那边也不太可能注意到。

那么，假设聂展青也发现了这个世界的本质——

一辆停靠在路边的轿车里，驾驶位上的男士偏过头，望向不远处那栋流光溢彩的大楼。

他脸侧夹着手机，指间翻飞着一柄银亮的柳叶刀。声音也如同那刀刃般凉薄，好像随时要刺穿谁的心脏。

“恨你什么？按辈分我还得叫你一声爹吧。”